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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给付不能制度体系之考察(下)


发布时间:2007年12月20日 王洪亮 点击次数:3259

[摘 要]:
我国给付障碍统一构成要件规则来自于德国"不履行"理论,但合同法并未统一法律效果,也未根据法律效果结构请求权基础,履行不能的制度功能并未因为统一构成要件而消失。在履行不能制度功能上,由于免责事由规定过窄,出现了债权人与债务人利益失衡的情形,而且没有规定对待给付当然消灭规则。在履行不能类型上,没有规定自始不能、部分不能、暂时不能、人身不能等规则,对此需要通过理论继受加以补充,在法律上还要明确经济上不能与情势变更之间的关系。在履行不能与瑕疵担保规则、风险负担规则竞合的情况下,应优先适用瑕疵担保规则、风险负担规则。
[关键词]:
给付障碍/不履行/义务违反/给付不能

 

四、履行不能制度与其他制度在体系上的关联

 

(一)赔偿或者赔偿请求权的返还(代偿请求权)

 

在某些情况下,履行不能可能是由第三人的原因造成的,法律对此应进行规定。《合同法》第121条对此进行了规定,但对于该条的解释易产生歧义,有学者结合第65条,认为该条指向的是履行辅助人制度,[66]但从制度根源上,也可以认为规定的是赔偿或者赔偿请求权的返还(代偿请求权),[67]只是存在有待填充的法律漏洞。

 

根据德国新法第285条第1款,债权人可以要求债务人返还其所获得的赔偿或者赔偿请求权。根据第285条第2款,在债权人同时要求损害赔偿,应当将该被移转的赔偿或赔偿请求权的数额扣除,相应地减少损害赔偿数额。该条所规定的赔偿或者赔偿请求权的返还规则,尤其在债务人出卖标的物的情况下有意义,在出让所得高于物的价值或者对待给付的情况下,债权人可以向债务人请求该出让所得(commodum exnegotiatione)。[68]比如,A出卖给B汽车一辆,在交付前被C毁坏,但其上有财产保险,A应将对保险公司赔偿或者赔偿请求权移转给B。又如,A将房屋出卖给B,价款10万元,但未登记;后C愿意出15万元价格购买,A应允,并登记。此时,B可要求A移转其对C的价金或价金请求权。

 

(二)瑕疵担保

 

由上所述,允诺担保学说是统一构成要件的基础,并与客观责任相连,而允诺担保学说与客观归责的原始形态即为瑕疵担保责任,所以,在这种思想下,瑕疵担保责任根本没有必要独立于一般的合同责任。 但在德国旧法上,立法者并没有规定给付障碍的统一事实构成,而是区分为履行不能与履行迟延两种类型,进行利益分配,是类型化立法体例。

 

在欧洲文艺复兴等运动、康德自由思想以及潘德克顿法学的影响下,德国法学家抽象出意思表示的概念,进而提出了法律行为之概念,以意思表示取代了允诺。[69]在中世纪,合同被理解为一种合意,通过多个人间的合意产生一个新的权利并对将来产生效力,人们关注获得合意的程序,只有到了理性法时代,人们才将合同理解为双方意思表示的交换、法律上所确定的、在与他人关系上的个人自由。[70]意思表示与意思自治成为合同的理论基础。另外,从合同是一种合意程序的理解上,法学家得出了给付的概念,通过合同或者意思支配的对象并非外在的物,而是行为。

 

基于上述思想,德国法采取的是过错原则,即自己意思、自己责任,而且在德国法上,债权指向的是应该对债权人提供的给付(第241条),[71]比如债务人有交付标的物并使债权人获得所有权的义务,但并没有担保之义务,尤其没有担保履行能力之义务。所以,瑕疵担保责任作为一种客观责任只能独立存在。

 

在德国旧法上没有规定补救履行制度(Nacherfullungspfiicht,在特定物情况下包括法定的修理与再次交送),对此有两种观点,一种认为这是违反规则的例外,因为物之瑕疵担保是"符合合同约定"取得物之主给付义务(《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即是如此);另一种则认为这是当然之结果,因为物之瑕疵担保(至少在特定物情况下)交送义务以外的担保义务(Einstandspflicht),即使交付有瑕疵的物也是进行了履行(清偿)。[72]根据后一种观点,即使交付有瑕疵的物也是进行了履行(清偿),所以没有补救履行义务之法定规则,按照德国旧法,瑕疵担保责任只是特别解除权(Wandelung)、减价权(Minderung)以及损害赔偿(Schadensersatz)。

 

《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第46条第3款第1项规定,根据所有情况,对于出卖人是可能的情况下(考虑了再次出让之情形),就可以请求补救。

 

从我国《合同法》第133条规定来看,出卖人并无"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之义务,但从体系上进行解释,根据第107条规定,可以认为交付无瑕疵之物也是债务人之主给付义务。

 

上述争议的实际价值主要在于:合同订立后、标的物交付前,买卖物被第三人毁坏的情况下,如不是主给付义务,就不能适用代偿请求权规则(《德国民法典》第285条),但能否准用,在德国尚无定论;[73]但有判例认为,在风险移转前,买方可以就火灾等损害主张(部分)不能[74]

 

笔者也认为,瑕疵担保责任是否被统一人一般给付障碍法中,关键在此,而不在于将其独特的救济方式规定在总则中,所以,如上所述,第107条只指向损害赔偿即可,第111条从总则中回归到买卖合同与承揽合同中,并具体规定特别解除权、减价权以及补救履行权的适用条件,以实现"同样情况同样处理、不同情况不同处理"的基本法律正义观。

 

在出现无法排除之瑕疵、不可能之品质担保(unmogliche Eigenschaftszusicherung)以及出卖不存在权利情况下,有与履行不能冲突的问题,在我国没有自始客观不能规则,应适用瑕疵担保制度。

 

(三)风险移转

 

如果债务人履行完其主给付义务前,在不可归责债务人情况下(德国法系下)或者存在免责事由的情况下(国际协定下),出卖人原给付义务消灭,买受人承担所谓的给付风险(Leistungsgefahr[75]。如上所述,根据双务合同之特性,买受人对待给付义务也消灭,即出卖人承担所谓的价格风险(Preisgefahr),至此,原则上都适用一般的给付不能规则。在交付标的物或者将标的物交付给(第一)承运人之后,价格风险由买受人承担(第142条、第145条),此即为风险移转规则。

 

但《合同法》的价格风险移转规则在德国法的基础上,参考了《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的规则,主要针对的也是不可归责于双方当事人的事由致标的物毁损或灭失的情况,[76]但出现了考虑当事人过错而分配风险的规则。这些规则是对履行不能规则的修正。

 

在缔约之后、交付或履行债务之前,如果涉及的是出卖在途之物的情况,价格风险自合同签订起由买受人承担(第144条),该条规则源自《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77]在受领迟延情况下,买受人也承担价格风险(第146条)。这些规则都改变了履行不能情况下,原给付义务消灭、对待给付义务也消灭的规则,其法律效果反而是,原给付义务消灭,但对待给付义务不消灭。

 

值得注意的是,如果出卖人根本违约(标的物质量不符合质量要求,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无论是否交付标的物,均由出卖人承担风险(第148条),在买受人拒绝接受的情况下,原给付义务与对等给付义务消灭,此时与履行不能的法律效果无异;在买受人受领、但解除合同的情况下,标的物出现毁损、灭失的,此时由出卖人承担风险,即买受人不承担对待给付义务,如果已经履行对待给付义务的,可以请求返还,但此时,与履行不能已经没有关系,履行后一般不存在适用履行不能的问题。

 

(四)小结

 

在代偿请求权上,我国给付障碍法存在漏洞;而是否将瑕疵担保制度独立于给付障碍法,关键问题在于"补救履行"的理论根据及其性质,我国合同法理论对此争论很少,但在立法上直接加以规定,在司法实践中,尚需要理论继受过程,笔者一直主张瑕疵担保的独立性。[78]在履行不能与瑕疵担保竞合的情况下,笔者主张适用瑕疵担保规则。而风险负担规则与履行不能也有所交叉,合同法对其规定了若干特别规则,这些规则应当优先适用。

 

五、结语

 

给付障碍法是债法中的核心制度,国际协定将其定位在"允诺担保上";德国法将其定位在"义务违反"上,但自始客观不能根据的是"允诺担保";我国《合同法》对此脉络并未清晰表达。在体系上,并未根据原给付义务、次给付义务以及单务、双务合同进行规则,存在体系漏洞。在履行不能类型化上,也有进一步思考的余地。代偿请求权制度是履行不能制度的一个体系性补充,我国应在修改合同法时予以规定。

 

最后,履行不能制度与瑕疵担保、风险移转规则的衔接问题也至关重要,直接涉及法律适用问题。我国法律混合继受各国法律,又受"法律本土化"观念之督促,容易造成不自觉地破坏一个体系,构造两个或多个"残垣断壁",在这种情况下,体系构成的意义是十分重大的,具有完善法律适用以及达到法律正义的功能。

 

注释:

[1]韩世远.合同法总论[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4

[2]该概念是《民法通则》第六章第二节标题"违反合同的民事责任"的翻版。

[3]史尚宽.债法总论[M].北京:中国政法大学,2000

[4]应当说,未清偿这一术语比不履行或未履行等术语,要准确。

[5]中央政法干部学校民法教研室.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基本问题[M].北京:法律出版社,1958

[6]佟柔.民法原理[M].北京:法律出版社,1986

[7]对此,也有不同观点,有认为第276条关于过错的规定可以处理不完全履行情况,SchemaierDie deutsche SchuldrechtsrefomFortschritt oder Ruckschritt2007323日应《中德私法研究》编辑部邀请所做的报告。

[8] Zweigert/K0tzEinftihrung in die Rechtsvergleichung: auf dem Gebiete des PrivatrechtsAufl. 31996.

[9] U. Huberdas geplante Recht der Leistungsst rungenin Zivilrechtswissenschaft und Schuldrechtsreformherausgvon Ernst und Zimmermann2001.

[10] Zweigert/K0tzEinftihrung in die Rechtsvergleichung: auf dem Gebiete des PrivatrechtsAufl. 31996.

[11] Schwabdas neue Schuldrecht im OberblickJuS 2002.1.

[12]履行(给付)障碍(Leistungsstorungen)之含义为债务关系的障碍,可以涵盖主从给付义务的违反、单纯保护义务的违反、交易基础障碍、缔约上过失等制度,还包括持续债务关系的终止,但在持续债务关系的终止情况下,并非履行产生障碍,而是合同产生障碍。在新法中,瑕疵担保制度也被容纳于其中。

[13] Lorenz/ReihmLehrbuch zum neuen Schuldrecht2002.

[14] MedicusLeistungsstrungsrechtin das neue Schuldrechtvon Haas u. a. Mtinchen2002.

[15] U. Huberdas geplante Recht der Leistungsst rungenin Zivilrechtswissenschaft und Schuldrechtsreformherausgvon Ernst und Zimmermann2001.

[16] SchemaierDie deutsche Schuldrechtsnform-Fortschritt oder Ruckschritt2007323日应《中德私法研究》编辑部邀请所做的报告。

[17] 《合同法》第108条规定了预期违约类型,法律效果上应指向第107条。

[18]日本法学上称"补完的履行请求权",参见韩世远:《中国的履行障碍法》,载于《履行障碍法研究》,法律出版社2006年版,第9页。

[19]韩世远.合同法总论[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4

[20] SchlechteriemSchuldrechtIITtibingen 1995.

[21] Abschlussbericht der Kommission zue tiberarbeitung des Schuldrechtsherausgegeben yom

Bundesminister der Justiz1992.

[22] U. Huberdas geplante Recht der Leistungsst rungenin Zivilrechtswissenschaft und Schuldrechtsreformherausgvon Ernst und Zimmermann2001.

[23] SchlechteriemSchuldrecht AT3. Aufl.Ttibingen 1997.

[24] MedicusBurgerliches Recht17. Aufl. 1996.

[25]韩世远.合同法总论[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4

[26] CanarisJZ 2001499500);ders ZPR2001329330);Lorenz JZ 2001742。在这一点上,从文意上,新法与旧法规则不同,旧法规定只有在不可归责债务人的情况下,债务人才可以被免除原给付义务,比如租赁情况下,房屋如果是出租人自己的过错被烧毁的,出租人要承担原给付义务;如果是由于雷击烧毁的,则不必承担。但在学说上,通说修改了旧法的规则,即不论债务人是否可以归责都可以被免除给付义务。新规则从之。

[27]有学者认为,不能情况下,只免除损害赔偿义务,Hahs StollinvCaeremererSchlechtriemKommenar zum Einheitlichen UNKaufrecht3Aufl2000Ad79Rn8

[28] U. Huberdas geplante Recht der Leistungsst rungenin Zivilrechtswissenschaft und Schuldrechtsreformherausgvon Ernst und Zimmermann2001.

[29]对外贸易经济合作部条约法律司.国际商事合同通则[M].北京:法律出版社,1996

[30]韩世远.合同法总论[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4

[31]韩世远.合同法总论[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4

[32] BGHZ99182179);114193196);CanarisDB 200118151820).

[33] Herm. LangeSchadensersatz2. Aufl. Ttibingen 1990.

[34] BGHZ 99182 195 ff

[35] MedicusLeistungsstrungsrechtin das neue Schuldrechtvon Haas u. a. Mtinchen2002.

[36]韩世远.合同法总论[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4

[37] MedicusLeistungsstrungsrechtin das neue Schuldrechtvon Haas u. a. Mtinchen2002.

[38] MedicusLeistungsstrungsrechtin das neue Schuldrechtvon Haas u. a. Mtinchen2002.

[39] MedicusSchulrecht AT13. Aufl. 2002.

[40] FickentscherSchuldrecht8. Aufl. 1992.

[41] SchlechteriemSchuldrecht AT3. Aufl.Ttibingen 1997.

[42]韩世远.合同法总论[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4

[43] SchlechteriemSchuldrecht AT3. Aufl.Ttibingen 1997.

[44] SchlechteriemSchuldrecht AT3. Aufl.Ttibingen 1997.

[45]韩世远.合同法总论[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4

[46]韩世远.合同法总论[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4

[47]煤炭供应合同因为北京市交通限行规定而给付不能。

[48]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二庭.合同法疑难案例判解(2002年卷)[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2

[49]一般过失即可构成可归责事由,在结果上,于订立合同前,债务人就负有调查之义务。

[50]旧法中是由于不履行产生的损害赔偿,新法强调损害赔偿代替履行。

[51] MedicusSchulrecht AT13. Aufl. 2002.

[52]有人认为债务人负有对给付的可能性予以确实的义务,在这个意义上,自始不能也是义务违反。

[53] CanarisDB 2001.

[54]肯定的有Hans StollinPeter SchlechtriemKommentar zum Einheitlichen UN-Kaufrecht3Auf2000Art79Rn1218f.主要理由是公约中没有关于自始不能的规则。

[55] Ole Lando and Hugh BealePrinciples of European Contract Law Parts I and II2000.

[56]根据《欧洲合同通则》第4103条第2款(b),过错导致的错误不得被撤销。《国际商事合同通则》进行了区分,在重大过错情况下,不得撤销(第35条第2款(a)),而在轻过失情况下可以撤销,只是有过错的债务人负责赔偿信赖损害(第318条)。

[57] U. Huberdas geplante Recht der Leistungsst rungenin Zivilrechtswissenschaft und Schuldrechtsreformherausgvon Ernst und Zimmermann2001.

[58] Zweigert/K0tzEinftihrung in die Rechtsvergleichung: auf dem Gebiete des PrivatrechtsAufl. 31996.

[59]在判例中,事实上不能也包括必要的费用与债权人的利益严重不成比例情况,(BGH NJW 19951836 f19963269 fNJWRR 199714501451)。如果必须之费用本身过巨,根据诚实信用原则,也是一种事实上的不能。

[60] CanarisDB 2001.

[61] CanarisZPR 2001.

[62] MedicusLeistungsstrungsrechtin das neue Schuldrechtvon Haas u. a. Mtinchen2002.

[63] MedicusLeistungsstrungsrechtin das neue Schuldrechtvon Haas u. a. Mtinchen2002.

[64] MedicusLeistungsstrungsrechtin das neue Schuldrechtvon Haas u. a. Mtinchen2002.

[65] SchlechteriemSchuldrecht AT3. Aufl.Ttibingen 1997.

[66]韩世远.合同法总论[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4

[67]韩世远.合同法总论[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4

[68] Palandt/HeinrichsKommeentar zum BGB59 Aufl. Muenchen2000.

[69] HattenhauerGrundbegriffe des B'tirgerlichen Rechts2000.

[70] HattenhauerGrundbegriffe des B'tirgerlichen Rechts2000.

[71] LarenzSchuldrecht IMuenchen 1982.

[72] SchlechteriemSchuldrechtIITtibingen 1995.

[73] SchlechteriemSchuldrechtIITtibingen 1995.

[74] BGH NJW 19951737 f

[75]应注意我国合同法的免责事由过窄,在当事人风险分配上失衡。

[76]崔建远.合同法[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3

[77]韩世远.合同法总论[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4

[78]王洪亮.物上瑕疵担保责任、履行障碍法与缔约上过失责任[J].法律科学,2005,(4).                                   

 

 

来源:新法学Law-Frontier.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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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袁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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