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1. (六十年代)先生编《文艺复兴至十九世纪哲学家、政治思想家关于人性论人道主义言论集》,……读几段,爱不释手,先生见我喜爱,说这里还存一部,送给你吧。这是先生送我的第一本书,却是影响了我一生的书。后来我知道,它影响了一批有志于学的青年学子。天予就曾对我说过,先生编的这本书让他都翻烂了。授书时,先生告诉我,皮科《论人的尊严》是文艺复兴初扬时的重要文献,是人道反抗神道的宣言。
2. 爱拉斯谟的思想在人文主义兴起中意义非凡。(他的)《愚人颂》是一部需要反复读的书。他借愚妇之口对社会的讽刺批判拿到现在来看都不过时。
文艺复兴时代诸贤人中,爱拉斯谟最近苏格拉底。
3. 《愚人颂》三大主旨:立身人道,宣扬宽容,批判专制。
立身人道就是相信人性都是共同的,在共同人性之下,冲突都可以通过对话、妥协来解决,不象路德那种宗教极端分子,凡事非拼个死活。这就必须学会宽容。要争取宽容的环境,就非反抗专利暴政不可,因为专制暴政是人性和宽容的死敌。
爱拉斯谟借愚妇之口说,那些道貌岸然、反对别人感官享乐的人,只是为了自己“独占快乐”,又痛斥那些不贤明的王者是“可怕的扫帚星”。还借愚妇之口大赞“无知”,说那些自以为是的极端分子,“本来自己是头驴,却以为自己是雄狮”。
(七)
1. 读哲学一定要考虑伦理学问题,道德哲学是极要紧的。
《尼克马可伦理学》是非常有意思的一本书。后世治伦理学的人所讨论的各种问题,在这书中都有论述。
2. 翻出一页与先生的对话记录。……残简中记着如下对话——
问:求善难道没有现世意义吗?
答:亚氏[6]以为幸福即是善的尘世报答。
问:但又何谓幸福呢?它难道不是一种心理感觉吗?
答:幸福当然是一种心理感觉,但是一种有伦理意义的心理感觉。
问:既是心理感觉,那就无统一标准,而善在伦理学中是有特指的,此两者如何交汇?
答:那就需要确定幸福的含义,幸福的层次,一、心理上的愉悦、快乐,二、崇高感,三、美感。亚氏的层次,一、动物性,植物,是基础,二、理性独为人类的特性,无理性即无道德。
……
先生还说道,最高幸福不是道德状态,而是智慧的工作。直觉是最高机能,所觉皆崇高事物,故此得之乐为真乐。
3. 我读了一辈子康德的伦理学,精义是什么?是“批判精神”,其实批判精神只是康德哲学的工具,康德哲学的中心是“人是目的”。评判一个国家、政府好不好,就要看它是否把人当做目的。凡讲基本人权,讲人性的政府,即使有点错误,也可以挽救;而凡是无视人权,挑动人的仇恨,残害人的精神活动的政府,即使它做了一两件留名历史的大事,也仍然是坏政府。
4. 六二年,我说,人道主义是反神道的,有进步意义。政府讲人道主义,可以提高它的国际地位。人道主义同中国传统也不矛盾。孔夫子一部《论语》,其中仅“仁”一字而已。现在想想,真是太天真了。现政权的实质是政教合一,其中心意识是神道,而神道离兽道又仅一步之遥。学运前,我正读《布鲁诺传》,学运后似乎更解其中深意。……党的意识形态中有自己的圣经,有最高解释权,有异端裁判,只是党的圣经和教会不一样。教会只有一部圣经,党的圣经却总是和最高统治者的名字联在一起。
5. 一九三八年,先生写《中国文化对目前困难之适应》,其中说道——
“仅仅是生命(或生存)与财产,并不能构成神圣的人权。其必须以人格为根基,始能使人权成为不可侵犯的东西。须知动物也有生命,有生存,但不能因此作为权利。仅有经济关系,仅有私产亦不能成为权利。经济,必须是有人格的人为其理想而努力所取得的成果,始有价值的意义,亦因而是不可侵犯的权利。”
6. 展望中国伦理学建设前景,先生语重心长,指出——
“我以为廿一世纪的新伦理学,首先不是把仁或爱(或利他、自我牺牲等等)讲清楚,而是要先把公正或义(或正义、公道等)讲清楚。……爱而不公正比没有爱更可怕、可恨。”
先生又提出“人民伦理学”,为那些被权势集团欺压凌辱的细民呼喊:
“伦理学就是研究人民平时过的道德生活,他们当然既能爱‘好’,也能恨‘恶’,而道德生活就是靠爱与恨两个经验的积累,构成他们的性格与人格。而我们的民族精神,也要靠这些诚诚恳恳过生活,尽神圣义务的人去维持。人民伦理学是非常朴素但又非常扎实的东西,也是十分广大十分深远的东西。既不以甘言媚世,也不对权势者奉承。它只是如劳动者的手足,一步一脚印地耕耘。”
7. 先生的房间仍是(七十年代的)老样子,那张老书桌忠实地陪伴先生阅尽岁月沧桑。屋内多摆了一张躺椅,愈显局促。……书房门上挂着先生手泽,为文天祥在元兵狱中所作: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唯其义尽,所以仁至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先生在旁注道:
为国尽忠,乃义之尽也
为民族尽孝,乃仁之至也
(八)
1. 我希望人类终有一股正气来让人类能安静生活下去,可能这也只是希望,但比较合理一点,也许是可能的。狂风暴雨之后,将有晴朗的一天,这大约是气象学上的规律。我们过去已经等候久了,可能还要等候。今年我给朋友的贺年片上都写着“风雨如晦,鸡鸣不已”[7]的话,看来天总是要明的。
2. 先生曾在(他)《论人和人的解放》一书后记中写道——
“我佩服古往今来站在人民一边,捍卫人民的权利与人格的有良心的志士们的气节与灵魂。我手中只有半支白粉笔和一支破笔,但还想用它来响应这些古今中外贤哲们的智慧与勇敢。”
3. 先生总结好友许思园先生[8]的一生,说——
“他在特有的孤恃外,更有他特有的天真,使人觉得这个世界究竟还有一些在天空下独往独来的人,令孤独的人不觉得孤独。他好似月夜里一颗孤星,并不被睡着的人看见,但却为那些整夜不能入睡的人,忽然从床上透过明窗发现——它的光是何等清明。它的面目是何等安详而令人遐想!人为什么非在烈日阳光下、鸟语花香中生存,否则便不算生活呢?为什么在半夜里、天黑中寂静地蹒跚而行,就不算是一种良好生活呢?”
这段话再恰当不过地描述了先生的一生所求。
4. “四十年了,中国读书人吃尽苦头,前三十年是唾面自干,自我羞辱。后十年开始想作出点人样子来,给斯文挣回面子。现在是官逼民反。我活不了几年了,再不能任人家拎着脖子耍来耍去了。”
5. 那一段时间[9],先生郁闷,书桌上放着《剑南诗稿》,还常常集放翁句,约有十几首,多是愤懑伤时、悲凉沉郁之作。怕先生郁闷伤身,便劝他多读陶、苏,可以任性散心,怡情养年。但先生笑笑说,其实陶苏也是一肚子的不合时宜。放翁是一奇人,既有“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10]的雄阔,又有“卧读陶诗未终卷,又乘微雨去锄瓜”[11]的怡淡。古人的心性真是伟大卓绝。
先生曾手书陆游诗一页授我,中有一联“独吟古调遣谁听?聊与梅花分夜永”。反复吟咏,能听到先生孤寂凄迷心声。
6. 不久[12]先生从印度(讲学地)寄来文稿《人间野语》,劈头就问,这个世界可爱吗?你真的爱过它吗?
先生分析道——
“在这个世界上,偏有一些人,不肯进步向上,他们不做人事,偏做鬼事,……老百姓称之为魔鬼。既是魔鬼当然不认为这个世界是可爱的了。我们受这些魔鬼的欺骗太多了,够久了。……他们的权力让我们的天真丧失,本性丧失,这还不算,甚至还要我们不能不同他们一起,在这个世界共同做阴暗的工作。我们耗尽了心血,做了违心的事,有时对魔鬼还感谢不已。这真是人生最大的悲剧。
但这世界终究是可爱的,因为有这样一些人,仍然若隐若现地留存人间——不,也许更象夜间皓月,照耀着人间,不与热烈的阳光争胜,却静静地冷眼看世界。人在烈日刺激下,总是不敢抬头看一看太阳,只能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但一到夜间,推开窗户,或独立窗前,便可放开眼目看月亮,看星星了,这是面对面的欣赏,面对面的倾吐,何等畅快啊!”
7. 先生撰文《怕火炼必非真金》,厉声问道,“到底有没有真正人民的宪法?是否确实是人民自己定的,或者只是一党一派假借人民的名义定的?……人民!人民!天下不知有多少罪恶,假借你的名字以行!”
(九)
二零零九年一月一日,给先生打电话恭贺新禧。先生说,“现在中国的问题是大人物只关心自己的小事情,而小人物的大事情却没人管。”先生特地解释说,“大人物的小事情就是升官、出国、挣钱、安置子女。大人物做起这些小事情来卑鄙得很。小人物的大事情是生老病死,看不起病,上不起学,住不起房,社会没有公义啊!”先生又说,“大人物可要注意了,小人物的大事情办不好,大人物的小事情也会出麻烦。一个社会没有正义,必定要出问题,人类几千年历史就是这样走下来的。”
先生又讲起国内学术腐败问题,说,“已成痼疾,从前为士林不耻之事,而今竟成通则。士无廉耻,国无希望啊!”先生最后感叹说,“过年我九十八岁了,还想去看你们啊,就是不知航空公司肯不肯卖票给我这个‘九八病叟’啊。”说道“病叟”两字,先生大笑起来。在先生的朗声大笑中,我却不由泪水涌出。怕先生察觉,匆匆挂断电话。
呆呆坐着,许久,许久……天渐渐暗了,几点细雪飘落。先生言犹在耳,透骨的悲凉弥漫开来。寂静中,仿佛在教室里,先生刚擦完黑板,回身转向我们,飞舞的粉尘在阳光的裹挟下变得金灿灿的,罩在先生身上,先生的身影模糊了,象峨眉金顶上隐现的佛光。而耳边的声音却有着川腔:“巴门尼德说,‘存在是一’”[13]。
(十)
五月二十二日,……先生血压陡降,在医生(忙乱抢救)最后挪动头部时,突然闭目辞世。先生平静而绝然地走了,始终保持着哲人的尊严。
八月返京,往朗润园先生故居,已是人去屋空,只剩先生翻过的那些书卷默默地看着我。
事毕览观五台,寻古刹清凉。……清凉寺中庭有巨石如船,名“清凉石”,纵横十余尺,高丈余,重数十吨。石身苔藻斑驳,遍体纹理飞动,隐然有灵气,似远古高士化身。其沉稳坚厚,古意萧远,寂然独在,不正如辅成先生吗?先生远行已近百日,谁知其所终极?依先生心性,必会寻此清幽之地以避嚣尘,托体崇山而岿然静卧。有天风流荡,万籁谐响,巨木俯仰,群鹤环翔,,又有幽泉濯之,云霞蔚之,丰草绣其锦缛,冷梅献其芳馥,伴朝暾夕曛,夜月晓星,闻晨钟暮鼓、梵呗法音。于千山万壑中得大自在,历万世而不坠,同日月而永光。
呜呼先生!呜呼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