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轶在电话中告诉我，说谢老去世了。我不相信，让他一定去查清消息来源。后来上网，不得不相信谢老真的走了。惘然若失中，谢老的身影栩栩如生地浮现在眼前，清癯的脸，倔强的眼神，和那身永远灰灰的中山装。
    九四年以前，我从没来北京开过会，早就知道民法界所有权威的大名，尤其是谢老，只是未曾见过。后来第一次见到谢老，立刻觉得老人家极像鲁迅。当然也没见过鲁迅，但想象中的鲁迅，就是谢老的样子。有鲁迅气质的谢老并不说绍兴话，而说一口在我听来十分地道的四川话，惊奇之下，又有意外的亲近，虽然结果他并不是四川人。于是有了一些机会和谢老一起开会，特别自在地用四川话和他聊天。很快发现，谢老不同于有些人，老人家有实无虚，生性耿直，目光犀利，穿山透石，别想在他面前耍花枪。然而敬畏之下，却又让人放松，好像面对可值信赖的老朋友，无论说什么，都没有丝毫顾虑。以后便有些学术上的交锋。有一次在政法大学参加某留德博士的论文研讨，是赞赏物权行为的题目，有德国学者在场。那时我并未拿定主意是赞成还是反对采用物权行为理论，但见与会者赞成者多，想使讨论不至呆板，便故意充当反派。于是遭到谢老的强烈批判。换了别的老人家，碍于徒孙辈分，我早该偃旗息鼓做心悦诚服状。也不知为什么，我反倒斗志昂扬，竟敢纵上讲台，慷慨陈词，挥臂甩肩，反击谢老。但见谢老“哗”地站将起来，面颊红润，目光炯炯，言辞激烈，声若洪钟，直捣小的要害之处，当下令我暗暗叫绝：好个谢老，哪像谢老，分明热血青年一个嘛！
    这就是我们的谢老，一个真实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直着腰杆活着的人。
谢老走了，我们来送他，低着头，含着泪。耳边，响着他要我研究好法国民法的嘱托，一口地道的四川话，朴实而亲切。抬眼望过去，那遥远天边的一抹红霞，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清癯的脸，倔强的眼神，和那永远灰灰的中山装……
    谢老，您老人家走好啊！


                                                             尹田             
                                                   2003年5月7日于北大中关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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