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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賀衛方拒攷說起


发布时间:2004年11月7日 点击次数:1634

 

  大約是1996年,北大法學院的賀衛方老師在參加第一次教授職稱評定的時候,拒絕參加英語考試,理由很簡單,覺得自己受了侮辱——他的翻譯成就有目共睹,卻要參加那種四級水平的英語考核,豈不怪誕?結果可想而知——被取消參評資格。在我看來,也許賀先生不僅僅因爲其考核的標準太低而拒絕,説不定另有更重要的原因。
  自從改革開放以來,外語的重要性似乎與日俱增,以至於發展到現在,人們常常以一個人的外語(主要是英語,下同)水平來判定他的才能。於是乎,英語的教育、考試成爲各個行業爭先恐後的一項内容,它甚至成爲中學、大學教育中,教育資源投入最大,學生們最重視的對象。於是乎,什麽領域的職稱評定都要攷英語,連法官也要考核英語,大學中文係老師的職稱評定也要攷英語,真是莫名其妙。
  另一方面,漢語教育卻長期停留在低水平上,大學生讀不了古書,認不得繁體字,甚至許多北大中文係的學生沒讀過《紅樓夢》!(這可是北大中文係老師親口告訴我的)據説有位著名的經濟學家嘲笑中文係,認爲他們除了可以搞點漢字輸入工作,就沒有別的價值。一個普遍蔑視本國語言、普遍蔑視人文教育,因而喪失基本人文精神的國度,不可能產生人格、學格健全的學者。任何一位從事任何學科的學者,如果蔑視本民族文化,都不可能成爲該領域最出類拔萃的學者。近百年來,中國在世界範圍内贏得廣泛敬意的大學者、科學家大部分都是學貫中西、淹博古今的——極而言之,外學稍遜,但精通本國文化的照樣能成爲卓然大家、一代宗師,例如錢穆。
  陳寅恪先生在清華囯學院的時候,一位學生誤以爲陳先生學問大無非是因爲他懂的語言多,於是發奮,同時學兩門外語,結果沒多久就病了,他垂頭喪氣地跑去請教陳先生:“如果只能學一門語言,該學什麽?”陳先生不假思索:
  “當然是漢語!”
  陳先生的回答意味著作爲一個國家的國民,首先要學好本民族的語言,其次纔是外語。正如錢穆先生所認爲的,一囯囯民,若於囯史缺乏最起碼的常識,缺乏最基本的溫情和敬意,根本不配稱自己為該囯囯民。表現在語言方面也一樣,如果基本的本族語言不通,又何以稱自己是該囯囯民?即使外語學得呱呱叫,誰又認你是他們的囯民呢?
  然而,現在的學校教育、社會考核本末倒置,幾乎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一個人英語不好,就可能面臨著什麽用人單位都不要他;相反,如果一個人英語不錯,哪怕什麽都不會,也是香餑餑,而漢語的好差卻幾乎忽略不計,仿佛中國的公司、政府、學校招用的人都得有英國籍或美國籍。許多搞社會科學或者人文學研究的人,論文寫得像拙劣的翻譯文章,如果不幸讓他手寫幾個字,就會畫出幾個像甲骨文一樣的東西(真是擡舉他們了!)。每年那麽多的學術期刊都像廢紙一樣地被塵封在角落裏,像垃圾一樣地被論斤處理掉,固然説明了學術研究未得社會關注,但是難道就沒有文章本身寫得累人的原因?每天發行那麽多的報刊雜誌,不論識見高低,只論明白曉暢,又有幾篇真配拿上臺面的?那麽多寫文章的人,又有幾個人敢說自己的漢語水平是基本過關的?(我自己也不例外)君不見多少教授、博導,別看他專著一本又一本的出,可是若要他/她寫篇學術散文,就會有個三部曲,先是搜索枯腸、愁思百結,既而兩個黃鸝鳴翠柳——不知所云,最後還是發表了,真是服了you。
  這一切都是這幾代文化毀滅性教育的結果。
  文化衰落一至於斯,與晚清以降全盤否定中國文化的激進主義思潮相關,可悲的是,至今這股思潮依然甚囂塵上,爭鋒者唯恐落人后。百年亂政、風雨如晦,卻沒有多少人意識到,淺薄的否定論者一直在給中國的平穩轉型釜底抽薪,於這無邊的災難添磚加瓦。可他們還真誠地以爲自己在救國、愛國——這讓我想起捷克宗教改革家楊•胡斯就義前那句嘆息:“神聖的單純!”,他看到一位老嫗在他的火堆上,虔誠加柴。今天的職稱考試非要攷英語,正是這種傳統否定論“神聖的單純”在教育領域的臨床症狀。有哲人說,如果要滅掉一個民族,就毀掉他們的歷史。現在,城市化的浪潮正在中國方興未艾,從城牆拆起,幾十年的毀滅歷史運動已經接近尾聲。經過一百年的努力,現在漢語也毀得差不多了,不少人環顧四周:我們還剩下什麽能毀的?
  如果我們連像樣一點的國語都不會,所謂的振興中華豈不是天方夜譚?
  如果我們連基本的囯語教育都是橫七扭八的歪瓜裂棗,拿什麽來代表最先進的文化?
  包括英語在内的外語,其重要性自然無需迴避,但是,如果我們是爲了將來在本國更好的工作、生活作準備,那總得先學好用來與親人、朋友還有我們祖先交流的文字吧。至於學英語是爲了去美國生活、拿綠卡、入籍,那得另當別論,這是任何人無權置喙的私人問題。
  我也會遇到職稱評定的英語考核問題,據説題目很簡單,只是走過場,但我不會去走這無聊的過場。對於一位研究人員來説,職稱固然重要,可於故國文化存有溫情與敬意的人而言,本囯族語言文化之尊嚴,其要有甚於此!
  説不定賀衛方教授當年拒攷的内心深處也有類似念頭,只是不明說而已——如果我猜錯,還請賀先生原諒,有道是對“作品”的解讀可以是多重的。
  2004/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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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賀先生差點被清華挖走,北大法學院一批學生自動發起留賀運動——那份典雅感人的“留賀書”出自何兵(近來他還痛斥英語考試,於我心有戚戚)之手,賀先生因受感動才決定留下,校方至此大夢方醒,第二年再不敢瞎攷,乖乖給了賀先生早該得的教授職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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