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本卷掩卷定稿,是在一个灿烂春天的温暖日子。
窗外,阳光明媚,嫩绿初放。然而,我们却只能蜗居斗室:一种叫做"非典"(SARS)的病毒,改变了人们对春天的美好记忆。
好在还有网络,还有短信,还有电话……,现代文明安慰着我们,为我们摆脱孤独与恐惧,维系着我们彼此快要散落的灵魂。
在漫天的短信中,有一则较为有趣。大意是这样的:我国历史关于"非典"的最早文字记载于《三国志》:曹操兵败,幸有大将典韦奋力搏杀,随护左右,得以保命。操望天长叹:"非典,吾命休矣!"
这是一则笑话,最有意思的是曹操最后的这句叹息。是否确有其语呢?索性无事,便考究一番,以遣无聊之日。
在《三国志》中,典韦救曹操有二:一是吕布在濮阳破曹操;二是曹操败师于宛城(淯水)。《三国志(卷一)·武帝纪(第一)》中,对这两次事件,均有记载;但没有提到典韦救主的情节。《三国志(卷十八)·魏书(第十八)》中,有专门记载典韦生平的,详细记载了这两件事情。
关于第一次事件,是这样记载的:
太祖募陷陈,韦先占,将应募者数十人,皆重衣两铠,弃楯,但持长矛撩戟。时西面又急,韦进当之,贼弓弩乱发,矢至如雨,韦不视,谓等人曰:"虏来十步,乃白之。"等人曰:"十步矣。"又曰:"五步乃白。"等人惧,疾言:"虏至矣!"韦手持十余戟,大呼起,所抵无不应手倒者。布众退。会日暮,太祖乃得引去。拜韦都尉,引置左右,将亲兵数百人,常绕大帐。
这一事件,记载典韦勇力过人,临危不乱。事后,官拜都尉,而且成为了护卫曹操的亲兵首领。也就是作为亲兵统领的缘故,在第二次事件中,典韦便"以身殉职"了。
在曹操进兵宛城之后,张绣迎降;但随后,张绣又反叛,袭击曹操大帐。
后十余日,绣反,袭太祖营,太祖出战不利,轻骑引去。韦战于门中,贼不得入。兵遂散从他门并入。时韦校尚有十余人,皆殊死战,无不一当十。贼前后至稍多,韦以长戟左右击之,一叉入,辄十余矛摧。左右死伤者略略尽。韦被数十创,短兵接战,贼前博之。韦双挟两贼击杀之,余贼不敢前。韦复前突贼,杀数人,创重发,瞋目大骂而死。贼乃敢前,取其头,传观之,覆军就视其躯。太祖退往舞阴,闻韦死,为流涕,募闲取其丧,亲自临哭之,遣归襄邑,拜子满为郎中。
在《三国演义》第十一回和第十六回中,对这两次事件,也分别有记载。当然,其中的描绘,更加形象、生动。不过,这两个文献,均未确切记载曹操的叹息之语。
因此,所谓史书有载"非典,吾命休矣!"的话,无从考稽,也不足信。不过,更有好事者,认为"非典"一语,是指去年年底提交人大审议的民法草案,――谓之并非一个法典化意义上的典型的"民法典",故曰"非典"。诚然,从当时的情势而论,曹操有此慨叹,也在情理之中;而将最近民法草案谓之"非典",则尤显无稽之嬉而已。但总之,此"非典"均非彼"非典"也。
二
但是,生活毕竟不是笑话。"非典"日复一日,且呈蔓延趋势。
我们的生活节奏确实被破坏了,被打乱了。不仅我自己原定的到内蒙古大学法学院讲课一事搁浅,而尤为遗憾的是,与纽约大学法学院Frank K. Upham教授相约到我国农村对土地问题进行合作调查的事情,就只好作罢;编辑部邀请Seton Hall大学法学院George W. Conk教授、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姜笑博士到大陆讲学,也不能成行。其中,尤让我触动颇深的,是姜笑博士的一封来信。这封信,表达了一位在他乡异国求学和工作的旅美华人的此刻的内心感受。
这里,全文抄录如下:
一直是用英文给你们写信,但是这几句,我想用中文。
早上一上班就和旅行社打电话,告诉他们取消预订的机票,我暂不回家了。放下电话的那一刻,觉得自己要哭出来了。等了这么久,也计划了这么久,即便各种各样的消息漫天地飞,我也一直拖着不做到底是回不回的决定,希望能如愿成行,但拖到最后了,还是不成。想回家回不去,最惦念的人想见见不到。我是个幸运的的人,这些年虽然总是在两个世界之间来来去去,其实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分离,今儿坐在这儿,无心做事,满肚子的话,不知怎么说,跟谁去说,觉得整个的人都被"分离"这两个字扯碎了。
一年多前9/11的早晨,我就是到今天工作的这家事务所面试。坐电梯上楼的时候听到人讲世贸被撞,以为是意外事故。9点钟的面试刚开始就被打断,被告知要立刻疏散。走出位于中城的大楼,眼前看到的一幕,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满街是车、人,所有的车和人都向北行――Lexington 大街是应该向南单行的。我觉得简直是活生生的现代版的出埃及记,只是我们不知道谁是领头的摩西,追赶我们的埃及人又在那里。在街脚的商店外看见了电视实况的报道,看到以后看过无数遍的画面,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地打寒战――那是一个阳光象金子一样绚烂的温暖的秋日。然后我也向北行,步行了60多条街回到西边学校附近的公寓。上了楼,从面对百老汇大道的窗户向南望,黑烟直冲蓝天,象空袭过后。我给妈妈打电话报平安。电话的末了儿,我说"89错过了,这回总算让我赶上了一回。"妈妈说"傻孩子,这是什么好事,还要赶上!"我其实的意思是,每个人都应该有过激情奔涌的岁月,都应该曾经信仰过什么,哪怕最终感到幻灭;都应该曾经愿意为了自己的信仰而献身,即便最终平淡一生,但有过这样的日子,那才算是真正的热血青春。而战乱、疾病、天灾人祸,这些制造死亡、分离、罪恶、伤痛的事件,也是我们感受到生命、爱、善、美和永恒的存在的时刻。在面临被毁灭的可能的时候,我们才更清楚地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什么是我们每时每刻都应该用心追求,好好珍惜的。
这些日子我总是不由得想起《倾城之恋》这个故事。一场战火,一个城市的陷落,仿佛就是为了成全一对自私的男女,为了让他们停止彼此算计,为了让他们在黑暗中拥抱彼此,对自己说"只有身边这个人是靠得住的。只有胸口这股子热乎气儿是真的",这点黑暗中的温暖就够他们两个维持一生的日子。那么,这一场战争,这一场瘟疫,又为了成全谁,分离谁呢?难道一定得这么多的痛苦才能让我们清醒?难道一定要经历失去我们才学会给予?我们努力创造文明,但是野蛮却如影相随,到底是野蛮催生了文明,还是文明导致了更多的野蛮?我们到底是在创造新的文明还是在制造新的野蛮?
我感到无力。书读得越多,道理听得越多,我却越不明白了。
"这是一个无情而苍白的年代。我们相信真理,真理欺骗我们;我们相信爱情,爱情毁灭我们"――果真如此,生亦何欢,死又何惧呢?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有一天真地找到真理,也许一生寻寻觅觅,真理依然遥远;可是从早上到现在,我坐在这儿,所有的事都撂下不管,只觉得写这封信,说这些话,是我人生最最要紧的事――我摸摸胸口,到底这股子热乎气儿是真的,到底还有靠得住的,到底还是有生离死别隔断不了的惦念呀。你们中的一个人告诉我,到最后,只有爱,只有爱超越一切。我信。有了这一点点在心里,在我们所有人心里,毁灭或死亡又算什么呢。
真的好想你们。都好好保重。
4/23/03 11:19AM
看到这些文字,不知应该说些什么。事实上,我的双眼已经被泪水打湿。我们这一代人,据我们长辈们常说的,是幸运的一代。虽然我们赶上了文化大革命的尾巴,但毕竟是成长在改革开发的年代。然而,同样,在经历了89风波、金融风暴、9·11事件和伊拉克战争之后,现在又弥漫着对"非典"的恐惧。尤其令人迷茫的是,我们几乎不知道前面还会发生什么,还有哪些突如其来的明天。我们曾经激情澎湃,继而又小心翼翼地生活,总希望用自己的虔诚、辛劳去赢得一方天地、一片净土,但结果会怎样呢?除了迷茫,我们几乎一无所知。
也许,与我们的上一辈比较起来,我们还是幸运的。前些天,看到梁慧星教授编辑自选集的序言。想先生当年,也是青春做伴。然而,大跃进、大饥荒之后,又是文化大革命;革命之下,文化荒漠自不必说,继之以参加四清运动,分配到工厂劳动,三十多岁才得以再续学业。无怪乎,梁老人生六十载之际,谨述生活教训为:"自称正人君子的必须防,称你再生父母的尤须防。"――那是一个人人自危的社会!
一个缺乏友爱、没有诚信的社会,这就是我们的生存状态么?!
我想,这是否是因为过去我们一直生活在一个政治主导的社会,或者说是政治的意识形态社会的原因呢?我们已经习惯于政治的谎言与虚伪,但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一个亦复如此的市民生活的社会。
在政治生活中,我们是经常被肯定的抽象意义上的"人民",以致于经常有诸如人民公社、人民公安、人民法院、人民银行和人民医院等之类的说法。但实际上,我们更需要有人了解我们的内心,关心我们的具体生活。换句话说,我们需要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的个人去生活,需要生活中彼此的诚实与信用。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建构市民社会才会成为一个问题。
三
市民生活是真实的。
与此相反的是政治生活。在党员生活会上,人们为了给自己一件外衣,各自表达着自己的忠诚,以此获得通向权力的阶梯,也建立起保全自己的一道屏风。这道屏风,使真实的自己脱离了自我,成为某部苏联影片中的演员,而且在自我陶醉的狂想中,更多地成为了影片的主角。米兰·昆德拉说,"任何政治运动并非建立在理性的态度之上,而是以表演、形象、词语、老套等为基础,其总体构成了这种或那种的政治媚俗"(米兰·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许钧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年7月第1版,第306页)。
政治媚俗也表现在对民众生活的操纵,典型的就是所谓"新闻导向"的说法。新闻导向将人们的思维与生活状态都加以简化:社会主义建设事业总是处在欣欣向荣之中,今年的产值和效益总是高于去年,同期又增加了多少多少,而对环境的破坏、对不可再生资源的掠夺性开采和社会公共负担的增加,都是不被计算进入的。在这种模式下,最初是让人民对外界一无所知,至多是在资本主义制度的犄角旮旯去发现一些"水深火热"和黑暗;当这些封锁已无法应付自如的时候,便又指出,即使现实生活之中有些不协调、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那也只是建设与发展中不可避免的个别现象或小问题,"主流"则永远是好的。因此,人民完全可以信赖现政权,它将把我们带入更美好的明天,――尽管与现实的苦难相比,明天的美好描绘总像是一张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对市民生活和于此之下的经济建设的把握,实际上已经超出了早期共产党人的理解力。因为他们的信仰是建立在"物质已经极大丰富的"共产主义社会之上的,而且也缺乏进行经济建设的历史经验。战时供给体制与政治经济学批判理论相结合,为某种集权体制的形成找到了依据,也是他们的经验自然延伸所及的部分。这样,个人崇拜和对市民真实生活的漠视,就在情理之中了。因为建立在不真实的生活之上的虚无信仰,是需要一种超验的精神支撑的。好在于今天,在我们失去生活的真实以后,又开始寻找和发现我们真实的市民生活,试图还原一个生活的本来面貌。
市民生活的基础则不同,它来源于我们对自己生活的绝对认同:它首先表现为对自己生命的绝对认同的一种信念,然后将它们延伸至生命的健康,继而延伸到精神方面(如人格权方面)。这种理念,完全不同于政治主导的社会中将民事权利看成是一种政府"给予"老百姓的看法。因而从这个层面上说,如果一部宪法不能够从这些市民生活的基础出发,那么法律学家们习惯于在宪法体系下去寻找民事权利体系的做法,本身就是一件十分荒唐的事情,――如果他们试图想去这样做的话,那么他们实际上就是在利用"政治"去曲解老百姓的真实生活(包括现实的和所需要的)。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说,萨缪尔·D·沃伦和路易斯·D·布兰戴斯两位教授于1890年在《哈佛法律评论》上发表《隐私权》一文,只是"发现"了人们生活中存在着隐私权问题,而不是"创造"了它,更不是"给予"了我们生活隐私的被尊重(See Samuel D Warren & Louis D Brandeis, "The Right of Privacy", in Harvard Law Review, Vol.4, 193, 1890)。这种"发现"的产生,也来自于我们对真实生活的绝对认同,而不是去试图掩饰和遮蔽它。
在真实的生活中,任何个体的人都有着自己的行为倾向和主观意志,市民生活中的民事权利本身具有多样性,权利的设置应该尽量满足各种需求,而权利"法定"的范围只能在两个方面才能具有意义:一是为了公共利益;二是为了将既定的市民生活进行归纳、整理和条理化。前者,公共利益应该是在谦抑的程度和范围内被承认;后者,要在形式与内容之间避免"削足适履"的情况出现――避免为了形式上的完美而忽视真实生活本身。
生活多彩,权利多样,而且这些平等的权利相互交往,使得我们的生活富于灵动和美感。从这个角度看,市民生活中的法律交往行为是具有美学意义的。
草成于2003年7月底
福建友人于宁杰同游武夷山之际
时南方酷热大旱,独山上清爽宜人
(原载《私法》第3辑第2卷/总第6卷,
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1月第1版,第441-447页 [XY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