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们在等待什么？等待我们的将是什么？

　　多数人都糊里糊涂。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根基（Boden）摇晃不稳，不知道是什么造成了这种状况。焦虑（Angst）是他们的基本状态，更为明确的表现形式则是惧怕（Furcht）。

　　很久以前，也曾有人长途跋涉、广历大千世界以学习惧怕 。而在刚刚成为昨天的那个时代中，“惧怕”的来临变得如此轻易，离人的距离变得如此之近，恐怖统治着艺术。如今，虽则我们已追究和处理了那些制造恐惧的人，与人更相宜的情感却迟迟不见踪迹。

　　关键的问题在于学习希望（Hoffen）。希望之道未废，它爱胜利远胜于爱失败。希望优于惧怕，因为它从不像后者那样消极，也从不陷入虚无的泥沼。希望这一情绪是外向的，它决不束缚人，相反，它使人胸襟开阔；怀有希望的人无法充分了解：究竟是什么使得他有内在的追求目标，究竟有哪些外在事物将与他相联系。希望之道呼唤这样的人：他们将自己积极地投身于有待成就的、作为他们的归宿的事物之中。希望之道不容忍狗一般的生活，狗似的生活消极地顺从现状，从不窥破现状，哪怕是悲凄地识得一星半点。希望之道抵制生活的焦虑，抵制惧怕的奸计，也即抵制酿就这一切恶果的人──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对这些人一望即知；希望之道在世界自身之中寻找救治世界的良方，这一良方一定能够找到。人们曾多少次如是梦想啊，人们曾多少次梦见可能存在的美好生活啊！所有人的生活都充溢着白日梦（Tagtraum ）：一部分白日梦陈腐不堪，或者是软弱无能的逃避主义，或者仅仅是骗子们的战利品，而另一部分白日梦却斗志昂扬，决不甘心接受恶劣的现实，决不甘于受抛弃。后一部分白日梦以希望为其核心，而且可以传授。它可以从凌乱的、偷偷摸摸、不务正道的白日梦中摆脱出来，赢得活力，而不至黯然湮灭。从无一个人活着而不做白日梦的，但问题在于，要深入认识白日梦，训练它们走正道，发挥有益的作用。要让白日梦变得更丰盈，这意味着它们要凭借清醒的眼光使自己丰富起来；不是变得凝涩不通，而是变得更加清晰，不是仅仅用静观的理性（betrachtenden Verstands）如其本然地来把握事物，而是用参与的理性（beteiligten Verstands）在发展中把握事物，故也在可能朝更好的方向发展这一层次上来把握事物。因此应让白日梦变得更丰盈，也即更清晰，少一些零散偶然，多一些亲切随意，变得更易为人理解，并更多地与事物的进程相互作用。惟其如此，想要变得成熟的小麦才能得着鼓励去成长，才能获得丰收。

　　思即冒险前行（Denken hei?t überschreiten）。惟其如此，既定的存在（Vorhandenes）才不至于或被当作不受触犯的前提，或被一笔掠过。既然不从既定存在的消亡方面着眼，就更不必说从中摆脱出来了。既然不从既定存在消亡的起因方面着眼，就更不必说窥见蕴含于既定存在中的变革的萌芽了。这就是真正的冒险从不陷入“眼前事物”（Vor-uns）之纯粹真空的原因，“眼前事物”纯粹是头脑发昏幻想出来的抽象的东西，与此相反，冒险把“新”（Neue）理解为既存事物的中介、理解为处于运动中的某种东西。当然，揭示“新”需要意志做出最大的努力。真正的冒险前行知悉并激活包孕于历史中的、辩证地向前发展的趋势。首先，任何人都活（lebt）在未来中，当他欲求（strebt）时，过去（Vergangenes）反而是后来的，真正的现在（Gegenwart）几乎从未在此（noch nicht da）。未来这一维度包含着惧怕和希望的对象；就人的意向性（Intention）而论，如果不遭受挫折的话，它便只会包含希望的对象。希望的功能和内容（Funktion und Inhalt der Hoffnung）持续不断地为人所经验，在处于上升期的社会中，它们被持续不断地被激活和扩张。只有在老迈社会的颓败期，如现代西方社会，才会不可避免地出现某种趋于卑下的、片面和短暂的取向。因此，那些在衰败过程中找不到出路的人，就会对希望感到惧怕，并且反对希望。于是，惧怕将自己打扮成主观主义者，将虚无主义装扮为掩盖危机的客观主义面具：对于[资本主义]危机，他们[主观主义者和虚无主义者]容忍却不看透，哀恸却不思改变。在资产阶级的地基之上，尤其是在资产阶级正在滑入的、张开大口的深渊之上，即便有变革之心（事实上这根本不可能），变革也无论如何不会发生。事实上，资产阶级利益倾向于把一切与它对立的利益都拉下水，与之同归于尽，因此，为了耗干新的生活，它把自己的垂死挣扎说成是显然居于基础地位和本体论地位的东西。资产阶级把自己生存的徒劳无益外推为全人类共同的处境和生存的普遍特性。不会有最终的胜利，这是显然的——资产阶级不断增长的空虚感，与一惯在空虚中表达自己的资产阶级一样是短寿的，它与资产阶级醉生梦死的生活一样缺乏主心骨。在时间意义上和实际意义上，无望是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完全与人类的需要不相容的。这就是为什么欺骗要想成为有效的，就少不得用谄媚和腐化的方式去唤起希望的缘故罢。这也就是为什么每一个布道坛上都大讲特讲希望、却仅限于纯粹的内在性或天国空洞之允诺的缘故罢。这就是为什么西方哲学新近的那些苦难，不赊借“超越”和“冒险前行”这两个观念就无从表达其苦难哲学的缘故罢。所有这些都向我们说明，人在本质上是由未来决定的，然而这一未来是按犬儒主义自私自利的逻辑推论而来的，是从资产阶级的特定阶级立场出发的、实体化了的未来，这一未来不过是“无未来”夜总会门口挂的一块招牌，不过是虚无的人的宿命。那么，让死人去埋葬死人吧！即便是怀着漫漫长夜带来的犹疑，初生的白昼也聆听着别样的声音，这声音绝不同于腐臭的、令人窒息的、空洞的虚无主义的丧钟声。只要人还走在歧路上，不论是私人的还是公共的生存，就都渗透着白日梦；人总是梦想着比迄今拥有的生活更好的生活。在虚假的事物中，人类的每一个意向都建立在梦想的基础上，更不必说在那些真实事物中了。即便当该基础欺骗我们的时候──这种情况在过去经常发生，方才还是沙洲，转眼间就变作张牙舞爪的妖怪──要想指责它、净化它，也只有通过综合地去考察客观趋向（objektive Tendenz）和主观意向（subjektive Intention）才行。最坏的事物是最好的事物败坏的结果（Corruptio optimi pessima）：欺骗性的希望是造成人类最大灾难、最大地削弱人类力量的罪魁祸首之一 ，具体的、真实的希望则是对人类最有贡献的造福者。因此，从主观上来说，明白而具体的希望（Wissend-konkrete Hoffnung）能最有力地刺穿恐惧，从客观上来说，能最有效地导致惧怕所包含的东西的彻底终结。此外还有隶属于希望的、有见地的不满，因为它同样来自对匮乏（Mangel）说不。

　　思即冒险前行。我们得承认，迄今为止，冒险前行还不善于寻找适合自己的思考方式；即或找到了合适的思考方式，四周围也全都是看不清现实的近视眼。供懒汉使用的代用品，风行一时的复制式再现，反动分子连篇累牍的鬼话，以及程式化的时代精神，它们压制着本已发现的东西。在具体的冒险前行逐步获得意识的过程中，马克思的著作标志着一个转折。但是，在这个转折点四周，充斥着根深蒂固的思维习惯，它们死死墨守着一个缺乏前沿的世界。在此，不仅人走在歧路上，人对希望的反省也走在歧路上。无人在谈及“意向”（Intendieren）时注意到它的根本特征在于期盼性（antizipatorischen），也无人认识到客观趋势（objektive Tendenz）的根本特征在于期盼性的力量。无人去探究那为一切人共有的唯一的、最为诚实的秉性：需要（des iderium，或译为欲求）。“尚未意识”（Noch-Nicht-Bewu?te）、“尚未形成”（Noch-Nicht-Gewordene），尽管它们充实着每个人的意义（Sinn）以及每个存在者的边缘域（Horizont），却至今没能诉诸词语，更不用说形成概念了。这一大片繁花似锦的问题区域，在以往的哲学中差不多可以说是无人问津。朝前的梦想（Tr?umen nach vorw?rts），正如列宁所说的那样，没有得到反思，只是零零星星地为人触及，尚没有一个贴切的概念与之相对应。盼望（Erwarten，存在于主体中）和所盼望的东西（Erwatetes，存在于客体中），以及作为一个整体的“来临”（Heraufziehende），在马克思以前缺少一个全面的展现，只有在这一展现中，它[朝前的梦想]才能找到一席之地──姑且不论它是否处于中心位置。这个世界上发生着大量的乌托邦事件（utopische Vorkommen），差不多全都未经阐明。在“愚昧”（Nichtwissens）全部希奇古怪的表现形态中，这恐怕是最令人叹为观止的了。据说，特伦修斯?瓦罗（M．Terentius Varro）初次尝试[研究]拉丁语法时，竟把将来时态给忘了；这件事包含的意义直到今天都还没有人从哲学上充分加以考察。这意味着：无所不在的静态思维没有命名甚至没有理解这一前提，出自某种宿命，静态思维总是一再作为某种完成了的东西自我封闭起来。冥思的知识从定义上来说，就意味着关于那些能被冥思的东西的知识，也即关于过去的知识，它相当于在“未成”（Ungewordenen）之上建筑起形式和内容都很封闭的拱门，这封闭的拱门取材于“既成”（Gewordenheit）。因此 ，甚至是在那些用历史的眼光来加以把握的地方，世界也不过是重复的或轮回的；诚如莱布尼茨所说，这样的世界是一座由命定事件组成的宫殿──他本人并没有逃脱这个世界。发生的事件成了历史，知识变成了回忆的回忆，庆典变成了对某些既成规则的遵奉。这就是以往所有哲学家办事的风格，他们或者用已完成了的“形式”，或者用已完成了的“观念”，或者用已完成了的“实体”来把握世界，即便是爱“公设”的康德和好“辩证”的黑格尔也不例外。这样一来，物理学和物理学之后（即形而上学）的需要就把自己的胃口给败坏了，这一点尤其表现在：它们的需要将无法获得最大的满足（当然不仅仅是指通过书本所能获得的满足），因为通往满足的道路阻塞了。这样，希望及其积极的相关物，也即尚未封顶的存在之规定，虽优于任何既定存在（res finita），却被排斥在科学的历史之外；不管是作为心理实体，还是作为宇宙实体，或至少是作为替从未发生过的事物或可能会有的新事新物所设的虚位 ，它们一概与科学无缘。因此，这本书怀有一个特别的雄心，那就是要使哲学转向希望，这就好比把哲学带到世界中的这么一片领地：这里一方面有最高度的文明，另一方面却像南极洲那样缺乏勘探。本书是对作者以前写就的那些书的批判的、进一步深化的结果，这些书包括《踪迹》、特别一提的《乌托邦的精神》、《托马斯?闵采尔》、《这个时代的遗产》以及《主体—客体》。渴求、盼望和希望需要属于它们自己的解释学（Hermeneutik），展现在我们前方的黎明（die D?mmerung des Vor-uns）要求专属于自己的概念，新（Novum）要求属于自己的前沿概念。惟其如此，我们才能最终通过可能王国的中介，批判地铺好通往必然王国的康庄大道，才能保持方向，才能避免半途而废。于是，有教养的希望（Docta spes），也即被领悟了的希望，向我们揭示出世界的法则（Prinzip） ，这一法则将不再与它分离。出于某种原因，这条法则虽然一向就在世界的发展过程中起作用，长久以来却被哲学拒之门外。沿着预知的趋向有意识地创造出来的历史，目标绝对不可能不是其全部，所以，“乌托邦（按其褒义使用这个词）法则”这个概念, 也即与人类相称的希望及其包括的全部内容，在这里绝对处于中心位置。实际上，这个概念所标示的东西存在于逐渐能够容纳任何所与物的意识的边缘域（Horizont）中，存在于不断提升的视域中。盼望（Erwartung）、希望（Hoffnung）和朝向尚未实现的可能性的意向（Intention auf noch ungewordene M?glichkeit），它们并不仅仅是人类意识的基本特性（Grundzug）；在得到具体的校正和把握的前提下，它们也是客观实在整体（objektiven Wirklichkeit insgesamt）的一个基本的规定性（Grundbestimmung）。自马克思以来，任何对真理的探究和现实的判断，假如忽视了世界所包含的主观的和客观的希望内容，就一定会付出陷入琐屑小事的代价，或者走到死胡同里去。哲学对明天要有良心，对未来要做出承诺，要拥有关于希望的知识，否则，哲学就不会获得新知。由马克思开创的新哲学与关于“新”的哲学是一回事，“新”这一实体期待着，毁灭或成全着我们所有人。它[“新”]的意识是：危险的敞开以及在这种条件下引发的胜利的敞开。它的空间是：处于过程中的客观的、真实的可能性；这一过程沿客体（Gegenstand）自身的道路发展，在客体自身的道路上，人所狂热追求的东西并不发送到任意地点，但也并不在任意地点受到阻碍。它的全部能量必定倾注在它的关切上，这一关切在主体中保持着真实的希望，在客体中保持着真实的希望对象：我们的任务是研究处于中心地位的这一为我们之物，探究它的功能和内容。

　　好的“新”从不是彻底的新。它的作用范围，远远超出了白日梦领域（生活中渗透着白日梦，比喻性的艺术中充斥着白日梦）。所有的自由运动无不由乌托邦的热望引领，所有的基督徒无不以他们自己的方式从圣经的出埃及记和关于弥赛亚的记载中领会到乌托邦的热望，但他们不是良心昏睡，就是惊惶失措。此外，由渴望、希望以及重返家园的趋力构成的东西，以及不是由它们构成的东西，这两者的混合体无论如何都已埋藏在伟大的哲学中：如柏拉图的爱，亚里士多德有深远意义的质料概念（朝向本质发展的潜在可能性），以及莱布尼茨的趋向概念。在康德主义者关于道德意识的公设中，“希望”未经中介地起着作用，而在黑格尔的历史辩证法中，希望以一种经过中介的、有世界基础的方式起作用。然而，尽管这些启蒙哲学对乌托邦王国进行了勘查、甚至探险，但还是存在着某种停顿和中断，这些停顿和中断是由玄思造成的。在一点在黑格尔身上表现得最为明显（虽然他在探险中走得最远）：既成的东西统治着逐渐接近的东西，已完成的事物的集合从整体上阻碍着“未来”、“前沿”以及“新”这些范畴。因此，不管是在原始神话世界中，还是在文明的理性主义世界中，乌托邦法则都没法获得突破，尽管在古代世界有出埃及记，在文明世界有爆破性的辩证法。其原因就在于，不论是神话思维还是理性心智，都是玄思的、唯心主义的，结果，由于它们只是消极地冥思玄想，于是便预设出一个封闭的、已完成了的世界──包括它们谋划出来的超世界，也不过是对已完成的东西的一种反映。存在于后者中的那些完美的神，存在于前者中的观念或理念，它们在其虚幻存在中，与有关这个世界的所谓事实在其经验性的存在中没什么两样，都不过是一种既定的存在（res finitae）罢了。因此，那种真正的、处于过程中的、开放的未来，对于任何纯粹的冥思都是隔绝的、异在的。惟有趋向于改造世界的思想，以及为改造世界的愿望提供知识的思想，才不会尴尬地面对未来（未来为前方的新发展提供出开放的空间），才不会把过去当作魔咒。因此关键的一点在于：惟有作为有意识的“理论—实践”的知识才会与变易相遇，才能在变易中做出抉择，相反，冥思的知识在其本义上只能与既成的东西相关。冥思知识在神话中有直接的表现，它指向既有事物——与既成事物之间的这种关系是自我吮吸式的，是对某种不可追忆之物的渴望，在长期占优势地位、堪称纯粹异教的占星神话中，情况也是如此──在占星神话中，凝固不动的穹顶笼罩着一切发生的事件。与“过去”的这种关系以及与“未来”的疏离，也在理性主义那里获得了表达，不过这是一种理论的、系统的表达：柏拉图的回忆说，或关于一切知识简单地源于对回忆的回忆的教条。回忆的回忆，即对诞生前所与观念的回忆，对全部原始时期的回忆，或对非历史的永恒的回忆。当存在简单地等同于既存，当密涅瓦的猫头鹰总是夜幕降临时才展翅飞翔，生活的形式已然变得陈旧。在其终结性的圆圈那里，甚至黑格尔的辩证法也被回忆说的幻影抑制住，并被放逐到古董陈列室中。与此相反，马克思是第一位用改造世界的激情取代这些东西的思想家，由他开创的理论方向不再退缩到冥思和解释中去。于是，未来与过去的严格界限自己就崩溃了，未成的未来在过去之中变得可见，而在未来之中，过去既被报复、又被继承了，既是经过中介了的，又是实现、完成了的。被孤立地把握和坚守的“过去”，是一个纯粹的商品范畴，它是被实体化了的事实记录，它意识不到自己是有待于成就（Fieri）的，也意识不到自己处于连续的发展过程中。然而此时此地的实际行动，只可能发生在总体性的进程中，这一进程在前后两个方向上都是开放的，唯物辩证法成为控制这一进程的工具，成为了“新”的工具，而“新”是经过了中介的、受到了控制的。除此而外，至今仍不失其进步意义的资产阶级时代的理性（Ratio），也可成为一项遗产，当然这得除开它的意识形态成分；作为意识形态，它被绑缚在一定的立场和位置上，内容变得越来越空洞。不过，理性并不是唯一的遗产，相反，以往的诸种社会，甚至包括产生于其中的神话（当然这也得除去纯粹意识形态的成分，尤其得除去那些残留下来的前科学的迷信成分），也有可能提供出一种哲学，这种哲学通过继承可能带有进步性质的材料，突破了资产阶级的知识壁垒，当然，这些材料特别需要得到阐明，需要批判性的继承和功能性的转变。不妨想想“目的”（去—哪里，为—什么）在前资本主义社会的世界图景中所扮演的角色，又如，“质”在他们非机械的自然概念中具有的意义。想想关于普罗米修斯的神话，马克思曾把普罗米修斯称之为哲学日历上最为卓越的圣人。再想想关于黄金时代的神话，想想在广大的被压迫阶级和人民的弥赛亚意识中，黄金时代怎样[从远古]置换到了未来。马克思主义哲学，最终充分显示了通往“即将生成”和“即将到来”的事物的道路，它在富于创造性的广度上熟悉全部的过去，这是因为它所熟悉的仅仅是那些仍然有生命的、没有卸任的过去。马克思主义哲学是关乎未来的哲学，这一未来同时也是过去中的未来；因此，在这个前沿意识的总汇中，存在着已被领悟了的趋向之活生生的理论—实践[活动]，它通晓各种偶发事件，与“新”结为同盟。而且，关键之点继续保留着：只有在某种光亮的照耀下，我们才能描绘和促进过程性的、开放的完满（Totum）；我们称这一光亮为有教养的希望，或辩证唯物地得到了领悟的希望。保留下来的哲学的基本主题是：仍未成就的、仍未获得的家园（Heimat），哲学在这一基本主题中生长成就，在新与旧的辩证唯物主义斗争中，哲学向外、向上发展壮大自己。

　　我们还进一步为此设置了一个信号（Zeichen）。这一“朝向前方”（nach vorw?rts）的信号能使我们赶超而不是落在后面小步跑。该信号的意义是“尚未”（Noch-Nicht），彻底、完全地把握这个意义是我们的任务。列宁有段话的精神是与此一致的，这段话虽然得到了经久的好评，却并没有人如饥似渴地用心去领会：

　　“我们应该梦想些什么？”我写了这些字之后，不觉吃了一惊。我仿佛是坐在“统一代表大会”的会场里，坐在我对面的是《工人事业》杂志的编辑和撰稿人。这时马丁诺夫同志站起来，咄咄逼人地向我质问道：“请问，如果不事前向党的各个委员会请示，自主的编辑部有权去梦想吗？”接着，克里切夫斯基同志站了起来，并且（从哲学上扩展早已扩展了普列汉诺夫思想的马丁诺夫的思想）更加咄咄逼人地接着说道：“我进一步问你，如果一个马克思主义者没有忘记，照马克思的意见，人类始终只是提出自己能解决的任务，如果他没有忘记，策略是这些任务往前发展的过程，是同党一起往前发展的，那么从根本上来说，他是不是有权去梦想呢？”

　　想到这种咄咄逼人的问题，我真是不寒而栗，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就试试躲在皮萨列夫背后吧。

　　皮萨列夫在谈到梦想和现实之间的鸿沟时写道：“鸿沟与鸿沟之间是有区别的，我的梦想可能超过自然的事变进程，也可能完全跑到任何自然事变过程始终达不到的地方。在前一种情况下，梦想是丝毫没有害处的；它甚至能鼓舞和增强劳动者的行动力量……这种梦想中并没有任何败坏和麻痹创造力的东西。事实上，完全相反。如果一个人完全没有这样一种梦想的能力，如果他不能间或跑到前面去，用自己的想象力来给刚刚开始在他手里形成的作品勾画出完美的图景，——那我真是不能设想，有什么刺激力量会驱使人们在艺术、科学和实际生活方面从事广泛而艰苦的工作，并把它坚持到底……只要梦想的人真正相信自己的梦想，仔细地观察生活，把自己观察的结果与自己的空中楼阁相比较，并且总是认真地努力实现自己的梦想，那么梦想和现实之间的鸿沟就丝毫没有害处。只要梦想和生活多少有些联系，那么梦想决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可惜的是，这样的梦想在我们的运动中未免太少了。对这种情况应该负主要责任的，是那些自称头脑清醒和“熟悉”“具体情况”的自夸者们，他们是合法的批判和不合法的尾巴主义政治的代表。［列宁：《怎么办？》（1901年秋－1902年2月）］

　　因此，我们要进一步为“朝前的梦想”（Tr?umen nach vorw?rts ）设置一个信号。本书所涉及的仅仅是超越某一既成时日的希望。本著作（写于1938—1947年间，修订于1953、1959年）由五大部分 组成，横贯这五部分的主题是：关于更为美好的生活的梦想（Tr?ume vom besseren Leben）。这些梦想具有未经中介、但从原则上来讲又可能被中介的特征和内容，对于这些特征和内容，本书进行了广泛的收集、考察和检验。此外还考察了从小白日梦（kleinen Wachtr?ume）到健康强壮的白日梦（starken Wachtr?ume）的道路，从可被滥用的、左右摇摆的梦想到严格的梦想的道路，以及从漂浮不定的空中楼阁（Luftschl?sser）到“不可少的独一之事” 的道路。因此，本书以平常生活中的白日梦为其开端，这些白日梦自由而随意地选自从小到老的人生诸阶段。它们构成了第一部分：关注街头巷尾的常人及未经规整的愿望的报道（Bericht）。紧接着是第二部分，这一部分很基本，是其它一切东西的基础与依据：该部分对期盼意识（antizipierenden Bewu?tsein）进行了检审。出于根植于本主题自身中的一些原因，其“基础性”使得这一部分许多章节的难度逐渐增加，难以轻松地阅读。但是，对于那些聆听着并深入其中的读者来说，难度会变得越来越小。主题本身是有趣的，这对读者的吸收会起到帮助作用，正如光明的前景是登山的一部分，而登山是山巅极目畅怀的一部分那样。饥饿这一主要的趋力必须在此得到译解，连同它发展到对匮乏说不、也即发展到希望这一最重要的期盼性情绪的道路也必须得到译解。这一部分的核心任务是发现“尚未意识”并找到一套准确地标记它的符号。相对来说，尚未意识仍是一种无意识（UnBewu?te），它倾向于朝它的另一端发展，不是向后，而是朝前。它倾向于朝霞般的新生事物这一端，这一新生事物是过去从未被意识到的，而不倾向于某种被遗忘了的东西，某种曾经进入记忆的东西，某种以被压抑的或原始的风格沉入潜意识的东西。从莱布尼茨发现潜意识（UnterBewu?te），中经关于夜与原始时代的浪漫主义心理学，一直到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在根本上都只描述和探究了“后向的黄昏”（D?mmerung nach rückw?rts）。人们认为自己已然揭示出：一切现存的事物都负载着回忆，都负载着深藏于“不再意识”（Nicht-Mehr-Bewu?te）的地窖里的过去。他们没有发现的是，在现存的材料中，实际上也即在其自身的记忆中，存在着一种推动力和一种被突破的感觉，存在着一种有生育力的质和一种对“尚未成就[的事物]”（Noch-Nicht-Gewordenem）的期盼；这种突破了的、开了窍的材料（Abgebrochen-Angebrochene geschieht），并不出现在意识幽暗的地窖中，而是出现在“前沿”[地带]（Front）。因此在这儿，问题在于要弄清“上升”（Heraufkommens）的心理过程，这一心理过程首先是青少年的一个根本特点，同时也是变革年代以及创造性探索的根本特点；未成就的事物座落其中并力求表达自我，所有这类现象都具有这个根本特点。于是期盼（Antizipierende）便在希望的领域中运作；这一希望不仅仅被视为情绪（Affekt），视为惧怕（Furcht）的对立面（因为惧怕显然也能期盼），而是在更基本的意义上被视为一种引导性的认知活动（Richtungsakt kognitiver Art），在此，它的对立面不是惧怕，而是回忆（Erinnerung）。以这一方式描述的朝向未来的意向所具有的想象（Vorstellung）和思想，是乌托邦[式]的，在此，我们同样不是在狭隘的意义上来使用“乌托邦的”（utopisch）一词，专用它来指不好的事情（情绪化的不计后果的图景，某种抽象的游戏形式），实际上，我们是在一种新的、可持续的意义上使用“乌托邦的”一词的：作为朝前的梦想，作为一般意义上的期盼所具有的那种意义。这样，“乌托邦的”这一范畴，就在通常的、不乏道理可言的贬义之外，获得了另一种含义，在此，“乌托邦的”决不必然意味着抽象的、无世界的，在更为核心的意义上，它意味着：以一种超出自然事件序列的方式，转向世界。看到这里，大家就会知道第二部分的主题是：乌托邦的功能及内容。展开部逐一检审了意识形态、原型、理想 、象征，“新”、“前沿”、虚无（Nicht）和家园（Heimat）这些范畴，以及“此时此地”（Jetzt und Hier）这一根本性问题（Urproblem）与乌托邦功能之间的关系。与一切陈腐和静态的虚无主义正相反对，在此，我们要在头脑中意识到：甚至“虚无”也是一个乌托邦范畴，尽管它是一个极端的反乌托邦范畴。“虚无”在此并不形成虚无化的基础或背景（以致于存在者的白昼夹在两个绝对的黑夜之间），而是──正如积极的乌托邦（Utopikum）：家园或大全（Alles）那样──简简单单作为客观可能性而“存在着”。它只是在世界进程之中循环，但并没有驾御世界进程；虚无与大全，目前我们仍旧无法确定此二者是不是乌托邦所具有的特点，是不是世界的危险性（drohende）或成就性（erfüllende）的终极规定（Resultatsbestimmungen）。 与此类似，虽说“此时此地”，也即在“近”（N?he）中反复作为开端的东西，是一个乌托邦范畴，事实上是最最核心的范畴，但与“虚无”的毁灭性（vernichtenden）的周游巡行（Umgang）相比，与“大全”照亮性（aufleuchtenden）的周游巡行相比，它仍旧没有进入时间和空间。相反，这一最直接的“近”完全处于“生活瞬间”的黑暗（Dunkel des gelebten Augenblick）之中，作为真正的世界之纽结（Weltknoten）和世界之谜（Weltr?tsel）发酵和酝酿。乌托邦意识（Utopische Bewu?tsein）想要往远处看，但最终只是力图刺穿离它如此之近的前一个生活瞬间的黑暗，在此黑暗之中，一切存在者（Seiende）萌动着（treibt）但又对自己隐藏起来。换言之，我们需要最有力的望远镜──经过推敲打磨的乌托邦意识的望远镜──来刺穿最切近的“近”，也即最直接的直接性。在这种直接性中，仍然存在着“身－处（……之中）”（Sich-Befinden）和“此－在”（Da-sein），与此同时，却可发现世界秘密之全部纽结所在。这不是那种只对不充分的理智来说才存在的秘密──例如，当事物（Sache）处于通体透明的或恬睡于自身之中的满足状态时，──而是一种真实的秘密，“世界—事物”对于自身来说就是这样一种秘密，实际上，它正走在通往秘密的解答的路上。因此，人的“尚未意识”完完全全归属于在世界之中的“尚未形成”（Noch-Nicht-Gewordenen）、“尚未产生”（Noch-Nicht-Herausgebrachten）、“尚未显露”（Noch-Nicht-Herausmanifestierten）。“尚未意识”与“尚未形成”相互作用、相互依存，尤其与历史之中和世界之中正在形成的东西相互作用、相互依存。对期盼意识的检审，其目的在于从根基上促使以下运用心理学和事物语言的反思变得可以理解，该反思实际上也就是对人们所愿望的、所期盼的美好生活的描绘。所以，就期盼而言，知识将在关乎“尚未”的存在论（Ontologie des Noch-Nicht） 基础上获得。第二部分开启了以主体为基础以及以客体为基础的对希望的功能性分析，关于这一部分暂且讲到这里。

　　现在，让我们回到个体的愿望（Wünschen）上来，首先浮出水面的还是那些模糊不定的愿望。不过这里不再[如第一部分那样]对凌乱琐屑的“希望意象”（Wunschbild）进行报道，而是让那些为资产阶级所控制、操纵的“希望意象”进入眼帘。由于这种操纵，这些意象就能够被压制、被误用，涂抹成玫瑰色，甚至染上血腥 。第三部分：过渡（übergang） ，它展示了镜中之希望意象（Wunschbilder im spiegel），但这面美丽的镜子常常只反映统治阶级希望出现的那种弱者的愿望 。然而，一旦镜子来自于人民，[镜中的]画面就变得清晰无比，例如在童话故事（M?rchen）中，这一点显而易见，而且表现得十分精彩。映在镜中的、常常是被标准化了的愿望，它们组成了本书的第三部分；这些愿望都倾向于多姿多彩（Trieb zum Bunten），都倾向于对据说是或真正是更好的东西进行“多姿多彩”的再现。服饰的魅力以及光芒四射的橱窗展（Auslage） 是这里要谈到的，接下去是童话中的世界、旅行中被照亮的远方（Ferne）、舞蹈、造梦的电影以及模范的剧院。这类东西要不呈现出一种更好的生活，如在娱乐工业（Vergnügungsindustrie）中那样，要不就用现实的语言勾画出一种生活样式，这一生活样式被表明是本质的、基础的。然而，假如这一勾画变为自由的、深思熟虑的蓝图，那么我们将第一次发现自己置身于真正的、也即计划好了的或描画出轮廓的乌托邦之中。它们构成了第四部分：建构（Konstruktion）；它承载着丰富的历史内涵，而这些内涵不仅仅作为历史性的[过去]得到保留 。第四部分在医药乌托邦、社会乌托邦、技术乌托邦、建筑乌托邦、地理乌托邦以及绘画和文学中的希望之乡（Wunschlandschaften）中发展和推进。结果浮现出以下希望意象 ：健康的意象、消除了匮乏的社会（Gesellschaft ohne Not）的意象（它处于基础性地位）、技术的奇迹，以及建筑中数不清的空中楼阁。Eldorado-Eden 出现在地理航海大发现[时代]，对更适宜于我们[栖居]的环境的风景描绘（Landschaften）在绘画和诗歌中成形，而对“终极”（überhaupt）的透视则出现于智慧（Weishei t）中。所有这些都充满着超越（überholungen），它们的建立，清楚或模糊地依据一个完美世界的目标图（Zielbild）及通往那里的道路（Strecke），依据于比经验中已经形成的外观更为全面、更具本质性的外观（Erscheinung）。这里仍然存在着许多任意的、抽象的逃避主义，但是伟大的艺术作品本质性地、预先显示出得到充分发展的题材（Sache selbst）的外观，这一“预先显现的外观”（Vor-Schein）是与现实相关的。在这些作品中，投向预先显像的、美学和宗教上的实验性的存在的目光(Blick)，虽说是不稳定的、易变的，但是每一次尝试，都是拿某种超越前人的东西、某种世人还没有见过的、完美的东西（Vollkommenheit）来做实验。投向这些东西的目光是具体的，以各种方式受制于特定的阶级局限性，但是，具有特定风格的艺术渴望，其基本的乌托邦目标超出了意识形态，并不总是随着它们所属的社会一起腐烂死亡。埃及建筑渴望变得像石头，它所追求的完美是：死亡的结晶体（Todeskristall）；哥特式的建筑渴望变得像基督的葡萄枝（Weinstock Christi），它所追求的完美是生命之树（Lebensbaum）。以这种方式，全部艺术都将自己显露为富于这样一些外观：艺术驱使这些外观成为对完美的象征（Vollkommenheitssymbolen）、驱使它们走向乌托邦的、本质性的终点（Ende）。当然，迄今为止就社会乌托邦（Sozialutopien）而言，说它们是乌托邦的，还仅仅是[语义上的]自我证明：第一，因为它们就被叫成这个；第二，“白云布谷乡”（Wolkenkuckucksheim） 这个词一般总和它们连起来用，这还不仅仅是指那些抽象的乌托邦。由于上述原因，“乌托邦”概念一方面被不恰当地限定在过于狭隘的意义上，即用来特指关于理想国度的小说(Staatsromane)，另一方面（这也是首要的一方面），由于这些小说的明显的抽象性，“乌托邦”概念保留了这一抽象的游戏形式（Spielform），以致于独独社会主义从乌托邦到科学的发展过程被排除在外、被移走了。然而，不管所有这些不确定的状态怎样，出现在这里的“乌托邦”（Utopie）一词无疑是托马斯?莫尔首创的──虽然它还称不上是哲学上广义的“乌托邦”概念。另一方面，在其他的、例如技术的希望图景和计划中，鲜有值得我们去注意的乌托邦材料。尽管有弗朗西斯?培根的《新大西岛》，在技术中并没有区分出一块前沿阵地，这块前沿阵地能把属于自己的先锋地位和“希望—内容”（Hoffnungsinhalten）引入自然界。在建筑中这一点表现得更不明显，尽管建筑物塑造、重塑或预塑了一个更美丽的空间。与此类似，在绘画和诗歌[所描绘的]处境（Situationen）和风景（Landschaften）中，在它们的奢侈铺张中，尤其是在它们深入地向内向外观看、关乎可能性的现实主义（M?glichkeits-Realismen）中，乌托邦材料令人惊讶地处于无人知晓的状态中。然而，在所有这些领域中，乌托邦功能（utopische Funktion）都在发挥作用，尽管内容会有所变化——在较次要的创造物中，乌托邦功能表现为盲信和狂热，在伟大的创造物中，则表现为自成一体（sui generis）的精确性和现实主义。人类想象力（Phantasie）的丰富，及其在世界之中的牵连（Korrelat in der Welt） （有此牵连，想象力就会变得有见地，就会变得具体 ），不从乌托邦功能入手，将不可能得到勘探和清查，正如离开了辩证唯物主义它就无法得到检验一样。艺术所预显的特定外观，就像一个实验室，在这个实验室中，事件（Vorg?nge）、人物（Figuren）与性格（Charaktere）都被驱赶到典型的、富于个色的极端（Ende）上，驱赶到深渊（Abgrund）或至福（Seligkeit）的结局（Ende）上；镌刻在每一艺术作品中的关于性格和处境的本质性的幻想，其最具冲击力的形式或许可以称之为莎士比亚风格，其最极端的形式则可称之为但丁风格，这一幻想预设了超越既定现实的可能性。在各方面，预期行为（prospektive Akte）和想象（Imaginationen）都瞄向主观的、甚至可能是客观的“梦想—道路”（Traumstra?en），“梦想—道路”从“既成[事物]”（Gewordenen）出发，通往“已成就[的业绩]”（Gelungenen），通往被象征环绕着的业绩。虽说若不考虑其他方面，对于发展了的期盼的批判意识（Kritische Kenntnisnahme eines ausgeführten Antizipierens）来说，社会乌托邦已经成为[典范]，这一点固然重要，但是“尚未”概念，以及朝向“尚未”并使之彻底成形的意向（Intention）概念，不再限于在社会乌托邦中找到它的唯一的、包罗无遗的典范。把“乌托邦的”限定到托马斯?莫尔的用法上 ，或简单地把它拧到这个方向上来，就好比试图把“电”还原为“琥珀”（“电”的古希腊名称由“琥珀”而来，人们最先在琥珀中注意到电现象）。实际上，“乌托邦的”与关于理想国度的小说几乎没有什么共同性，以致于哲学整体（哲学的整体性 常常被人们忘记）到了必需公正地判断“乌托邦”一词究竟意指什么的时候了。因此[除了社会乌托邦外]千姿百态的期盼（Antizipation）以及希望意象（Wunschbild）、希望—内容（Hoffnungsinhalt）也都收集在被称为“建构”的第四部分。因此，在描绘理想国度的童话故事（Staatsm?rchen）之前和之后，是医药乌托邦、技术乌托邦、建筑乌托邦、地理乌托邦以及绘画（Malerei）、戏剧（Oper）、文学（Dichtung）所描绘的希望风景（Wunsch-Landschaften），对它们的标记（Notierung）和解释也都放在这一部分。因此，哲学智慧的集体运思中对五花八门的“希望—风景”的描写和独特的洞察，也在这一部分找到了相应位置。尽管以往的哲学有一种引人注目的、关注“既成事物”的情怀，但也存在着一个连绵不断的趋向，也即对“外观—本质”（Erscheinung-Wesen）的关注，[这对范畴]清楚地显示出乌托邦这一极（utopischen Pol）的存在。所有社会地、美学地、哲学地与[追求]“真实存在”（wahren Seins）的文化传统相关的一系列形式，下降到总是居于决定性地位的大地（Boden），结束在对以下问题的追问中：不仅追问远离匮乏的自由工作的充实生活，还要追问工作之外的生活，也即闲暇这一希望问题（Wunschproblem der Mu?e）。

　　最终的意愿（Wille）是达到真实的当下存在。惟其如此，生活瞬间（gelebte Augenblick）才能属于我们，我们才能属于生活瞬间，并对生命的一瞬说：“请停留一下”（Verweile doch） 。人最终想作为他自己进入“此时此地”（Jetzt und Hier），想不带拖延地、没有距离地进入他的丰满生活（volles Leben）。真正的乌托邦意志肯定不是无尽期的欲求，它毋宁是：想要看到纯粹的直接性，由此，“身－处”（Sich-Befinden）和“此－在”（Da-sein）最终得到了中介，最终得到了光亮，最终得到了欢乐的和充分的实现。这就是“请停留一下，你真美呀”这一浮士德式的表达所暗含的乌托邦“前沿—内容”（Utopische Grenzinhalt）。建构所具有的客观的希望图景，必然会催促推动那些关于完人（erfüllten Menschen）的希望图景，以及被这一希望图景充分中介了的生活环境（Umwelt），也即家园。第五部分也即最后一部分：[自我]认同（Identit?t），试图包纳这类意向。为尝试成为真正的人，各种道德的前导形象（Leitbilder） 出现了，各种彼此间常常是相互对立的、引导正确生活方向的“罗盘”(Leittafeln)出现了。突破极限的冒险者的虚构形象出现了：唐璜、奥德赛、浮士德——浮士德正好走在通往完美瞬间的路上，处于想彻底、完全地体验世界的乌托邦[梦想]中；唐吉诃德则在“梦想—偏执狂”（Traum-Monomanie）或“梦想—深度”(Traum-Tiefe)状态中警告和命令着。在绝对直接、极度动人的表达线的召唤（Ruf）和牵引（Zug）下，音乐浮现出来，音乐艺术是灌注到歌与声音中的最强的强度（Intensit?t），是关乎世界之中的理想人类（utopischen Humanum）的艺术。接下去，反对死亡的希望意象积聚在一起；死亡是对乌托邦最强劲的反击，是乌托邦无法忘却的惊梦者。在[死亡]这里，被乌托邦引力吸入存在的虚无大行其道；在这里，既没有生成，也没有胜利（坏事物的灭绝并没有被积极地吸收到胜利中）。构成宗教想象的所有福音都在反对死亡和命运的神话中达到高潮，不管是纯粹幻觉的福音，还是有人性内核的福音，都是如此，最终都与从邪恶那里解脱出来有关，都与朝向“[千年]王国”（Reich）的自由有关。接下去关注的，正是此岸的、朝向人类家园的意向，以及关于环绕和承载着家园的空间（即大自然） 的未来问题。在此常常居于中心地位的是这个问题：一般而言，什么是值得人们希望的，还有，关于至善（des h?chsten Guts）的问题。关于“不可少的独一之事”的乌托邦，尽管它实际上还完全处于预感（Ahnung）之中，但它就像人们自己此时此刻的存在（Gegenw?rtigsein）那样 ，统领着其余的一切。当然，其前提是，在通往废除匮乏的道路上，较低的善保证能达到。这条道路（Weg）起先是指向财富的，在那里，有蛀虫和锈在腐蚀， 但只有经历了这一阶段，才能达到“请你停留呀”的美好时刻。这条道路保持着社会主义方向，它是具体乌托邦的实践（Praxis）。凡是不带幻觉的（Nicht-Illusion?re）、关乎希望图景的真实的可能性（Real-M?gliche），都通向马克思，都作为对世界的社会主义改造的一部分而发挥作用──这一作用的发挥常常具有不同的方式，作用的大小也要视具体处境而定。原先人眼中的希望大厦（Die Baukunst der Hoffnung）只是梦、只是高不可及的“预显的外观”，如今它真正变得与人相关，变得与焕然一新的大地（Erde）相关。快乐幸福，通常只能在关于美好生活的梦想中追寻，惟有马克思主义能为它奠定开端。这一切为我们提供了通往创造性的马克思主义的新道路（甚至是在教学法方面和实质性的内容方面），这条新道路是从主观和客观上的新前提出发的。

　　在此需要对上述一切作广泛描述――（假如可能作出检验的话）在小的尺度和大的尺度上，怀着释放出它所包含的真实的东西的愿望。所以，通过使用真实可能性的尺度，真实可能性中的“实是”（Seiende）——这真正尚待完成的东西（其它一切纯粹意见化的东西和愚人天堂都是糠麸）——便获得了积极的存在（Sein）。在终极的意义上，它[“实是”]是伟大的简单（Einfachheit）或“不可少的独一之物”。一部关于希望的百科全书经常会包含重复，但从不是交叉重叠，仅就前者而论，伏尔泰的声明是有效的，他说，有必要的话，他将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直到被人理解为止。因为书中的重复在理想状态下总是在新层次上的重复，所以在这种重复中，人们学到了某些东西，并且是以一种新的方式对同一个东西进行学习，而这更加表明伏尔泰的声明是有效的。在以往的哲学中，对“不可少的独一之物”的诉求，也不是没有；否则，以往的哲学家们怎能成为“爱智者”呢？否则，怎么会有无休止地、整个地与“本真”或曰“本质”相连的伟大哲学呢？更不用说唯物主义哲学了——这种哲学具有真实地描绘内在一贯的本质性的东西的能力，它有一种想如其本然地解释世界的基本冲动（并相信自己能做到这一点），和一种追求此岸幸福的基本冲动（并相信自己能找到）。但是，马克思以前的一切爱智者、甚至是唯物主义者，都把真理看成是既成的存在者状态（ontisch-vorhanden） 上的存在，实际上是把真理看成是静止的、封闭的东西；从朴素的泰勒斯的“水”，到绝对的黑格尔的“自在自为”，都是这样。说到底，在以往封闭的、玄思好古（kontemplativ-antiquarisch）的哲学中（包括黑格尔哲学），柏拉图的回忆[说] 总是像天花板一样，一次又一次地遮盖着辩证的、开放的爱欲（Eros）[说] ，并总是与严肃的“前沿”和“新”相隔绝。于是[哲学的]洞察力中断停顿了，于是“回忆”卸除了“希望”的武装。希望没有真的在回忆活动 中（在过去的未来中）出现，同时，回忆也没有在希望中（在被历史中介、并推动历史前进的具体乌托邦中）出现。于是，我们似乎已经落在了存在所具有的趋势（Tendenz）后面，跟在它的屁股后面。于是，世界的真实过程似乎落在了它自己后面，似乎到达了静止，或被带到某个静止点上。但是真实的、实在的[事物]的“镜像反映”状态（Das Bildend-Abbildende des Wahren，Wirklichen）从不会这么轻易地被打破（就好象世界之中悬而未决的发展过程 早就被安排好了似的）。惟有告别了封闭的、静止的存在概念，希望之维才能真正敞开。[与静止的存在观所看到的世界]正相反，世界充斥着这样一类趋向：偏好某种东西、缺乏某种东西和倾向于某种东西，而[获得]这些意向对象，意味着意向活动的自我充实。它意味着一个更适宜于人的世界：在那里，没有不体面的折磨、焦虑、自我异化和虚无。不过，这些趋向是处于流动过程中的，是有“新”悬在前方的。实在[世界]的“何所向”只有在“新”中才展现出自己最基本的客观规定性，它只对成为“新”的左膀右臂的人才发出召唤。马克思主义的知识意味着：日渐接近[理想]之艰辛历程进入概念和实践。在关乎“新”的问题域中，天然包含着一块生机勃勃的（甚至更纯净的）知识领域，在那里，现世的智慧重又变得年轻、重又变成泉源。如果存在从“何所来”（Woher）上得到了理解，那么，之所以能这样，仅仅是因为存在着一个同等的趋向，也即往前发展的、尚未封顶的“何所向”（Wohin）。只有从这个趋向，只有在这个趋向中，作为意识前提条件的存在（Sein），以及处理和加工存在的意识，才能得到彻底的理解。本质不是既存，正相反，它是：将自己悬在前沿的世界之本质（Wesen ist nicht Ge-wesenheit；kontr?r：das Wesen der Welt liegt selber an der Front）。 (全文完)

　　来源：犀锐新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