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5月23日，课题调研组一行来到河南省南阳市。受当地接待，我们被安排在卧龙区一家宾馆住宿。地利之便，首先我们走访了卧龙区英庄镇这个位于城郊的农村。时值夏收季节，本来对于可能出现的炎炎烈日惴惴于心，倒是天公作美，当天竟然下着小雨，顿觉惬意，一来有淋雨之乐而无日晒之苦，二来我们不用去麦田里打扰正在劳作的农民朋友们——他们趁雨天正好可以在家休息，有足够的时间跟我们交流。

访谈和问卷调查被热情的村干部安排在村委会的两层办公楼上，一切进展都很顺利，当地浓郁的河南口音让我们倍感亲切而全无交流障碍。由于青壮劳力大多进城务工，哪怕是农忙时节，留守在家里的也只有老人们了。按照农村的习惯，50岁以上就可以称“老”了，因为农民们劳作大半生，过多的心力消耗和长期的营养不良使他们加速衰老，50多岁的人看起来有似城里人70多岁的样子。跟我谈话的几位，大都在60岁以上，脸上布满沧桑，粗燥的大手不知曾磨光过多少新作的犁把，微弯的脊梁无言地诉说着曾经扛过的无数重担。由于初次见面的生疏、或许也是由于村干部在一旁对他们的言谈有所影响，他们显得比较拘谨。我递上烟，他们很客气，执意不要。当我谈到放眼望去、尽管是雨中但也仍然金灿灿的麦田时，他们则表现得很健谈。有收获的兴奋、也有不甚满足于收成的无奈。问卷做完了，我们得到了比问卷更多的东西——当然其中包括一张本人身着陋装、背倚栏杆、以农田为背景的丑照——遥寄思念给我远在家乡、烈日下正在抢收麦子的父母。

回宿途中，公路两旁满眼是一马平川、一望无涯的麦田，我们都感叹中原大地的圣灵，要不然能够孕育一个中华民族？几乎每片成块的麦田中，都有一个坟冢；而就在离刚才的村委会不远处，竟然有一片大约200平方米的农地里，整齐地码摞着在地里取土做成的土坯。回想刚才的问卷与访谈，我们都诧异了——村民们都说村里没有占用耕地修坟、取土的现象啊！我们立刻杀一个回马枪，这次就地取材，问了路边的闲农，才知我们虚惊一场——取土成坯的那个地方，是一户人家新申请的宅基地，正在挖地基——这不算违法。但是地里那些几乎整齐划一的坟冢，则成为问题，因为这是一种群体性行为，没有人监管，也没有人查处，只好默认现状了。可是，闲农的一句话却不是意外：“入土为安，这是先人传下来的。现在都要求火葬，我遵守上面的规定没问题，但是烧了之后，拿着骨灰再土葬，这总可以吧？”这就是乡土中国，这就是文化——我们的法制建设需要走过的最大的困境。可是，刚才村委会楼上的老农们怎么不说呢？当脑海中闪现过那些村干部们的踱步与徘徊、很张扬的大声说活、老农们的左顾右盼、闪烁其辞，我们的疑问也就消失了。村民们才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忠实传承者，中和、无争、隐忍或许正是他们世代践行的，他们不能也不愿得罪村干部。村干部也怕访谈中抖出他们的问题吧！我们的调研，其中涉及到很多村内事务管理方面的问题，而对于这些事情，村干部在场的情况下，村民们不能说的，哪怕是说村干部管理得很好这样的赞誉之词，更何况像占地修坟这些显然违法而村干部对之并未有所作为的事情。我们曾有计划、有目的地想将村干部们请离进行访谈的那个会议室，但是他们都很精明，以各种借口留下来了，所以村民们总还得看他们的眼色行事（为了避免类似情形的发生，在以后的访谈中，我们不要村干部参加，而是自己进行，取得了比较好的效果）。

卧龙区有个卧龙岗，传说中是诸葛孔明出道前耕读持家、受刘备三顾的茅庐之所在。现在与湖北襄阳的卧龙岗争议很大，都在争谁是真迹。几天后我们回到卧龙区，忙里偷闲，拜偈了这位千古圣贤的故地。武侯祠、草庐、半月台、躬耕亭等景观，虽规模不大，但尽显文风雅趣。整个卧龙岗无一处没有古今墨客吟诗作词的痕迹。尤为珍贵的是当年岳飞在卧龙岗上手书诸葛亮《出师表》的原迹，字体苍劲峭拔，令人叹为观止。就是这个卧龙先生，演绎了一个从平民到王侯的神话般的故事，也改写了一段原本或许不会那么轰轰烈烈的中国历史。诸葛亮，出身农民。

诸葛亮本一介布衣，躬耕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然心忧天下，又受刘备三顾之恩，故此作了一个反差极大的职业转变。如今，若天有情，若诸葛有灵，在卧龙岗上备受善男信女焚香祭拜时，可曾想到他不远处的农民们还原原本本地过着他似曾相识的生活？人世已逾两千年，恐怕如今的农民生活，比起诸葛当时并无优越可言吧！如果我们今天采访的是卧龙先生，旁边是否还会有村干部之类的人物来横加阻挠呢？当年刘皇叔三顾茅庐，所受之人为阻挠恐怕也只是书童说：“先生午睡，不便惊扰”吧！以诸葛的才能，如果说有村干部，那也非他莫属，那么他是否也会对诸如调研之类讲真话的活动留有戒备或者反感呢？诸葛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宰相，当他位极人臣，甚至被后主尊称“相父”时，也不忘百姓，大兴水利，推广良种，治出了一个沃野千里、人杰地灵的蜀川。今天的人们，面对历史，恐怕只能貌似沧桑地感叹吧！

陆游云：位卑未敢忘忧国。也许我们应该问：位尊者是否真忧国呢？诸葛先生一句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是对自己作为一个官员的天职之写照。这不光是为了他的主子，他的朝廷，更是为了老百姓，为了占众生绝大多数的贫苦农民。回想起在卧龙区调研回宿途中，我们曾走了一条很奇怪的路：路面的一半铺了石板，另一半是土路，很显然这是一个只进行了一半、无疾而终的“烂尾工程”。车在上边行驶随时都有倾倒的危险。不得已，我们只好退回原处，另觅他路。如果苍天真的有灵，那他就是还在说着什么！

责任编辑：高传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