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本文发表于香港《信报》文化版2010年3月26日。

 

    2005年夏天，应石河子大学邀请，我来到这里参加“西域法学高峰论坛”。一天的论坛外加一场讲座，很充实也很短暂。在与石大的朋友们一起聚餐时，这里的同行很希望以后有机会我常来，我说最好能够到这里多住一段时间。大家齐声说好。不过，当时，说者和听者都觉得这只是一种希望而已。谁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虚无缥缈的诺言居然在四年后兑现了。

 

    一年下来，我想，无论当初派我到石河子大学支教的决策背景如何，都应该说，这是一段极其难得的经历。平常我们对于一个不甚熟悉地方的了解，大多属于一种游客式的观光。山川风物、古迹遗俗、奇观异景……都是旅行家最感兴趣的。不过，当地人的日常生活，他们的心灵历史，还有那些一般旅行手册没有记载的细枝末节，都大多会被游客所忽略。这次在新疆，自己变成了本地居民，有大量的时间观察、倾听和思考，对于某些历史的细节也有了更多的兴致和理解。

 

    例如军垦或兵团，这是新疆的一种独特制度。在石河子这座“师市一体”的地方，每时每刻都会感受到浓郁的兵团文化气息。我的很多同事都是兵团的第二代或第三代，前辈甚至他们自己当年开荒拓土、艰难种植的故事令人唏嘘不已。我还曾跟几位同事一起到位于中国和塔吉克斯坦边界的基层连队走访，感受那些在第一线戍边的人们的甘苦。当然，能够直接与这里的维吾尔、哈萨克、回等民族的朋友诚恳地交流，走访喀什老城、英吉沙农户，也使我真切地理解不同民族与宗教背景下人们的心态。

 

    这是一片被西方学者称之为“欧亚细亚”（Eurasia）的辽阔土地，她是亚洲的中心，也是欧亚大陆的中心，是汉、印度、希腊、佛教、伊斯兰教、西方、俄罗斯乃至社会主义等各种文化与思想的交汇之地。斯坦因（Sir Aurel Stein）曾用“亚洲腹地深处”（Innermost Asia）指称这里，名称有些温馨，不过，历史不断重演的却不只是友好相处，还有一次次冲突、战争、征服、杀戮以及由此带来的仇恨与隔阂。在这里，自己亲身经历了去年那次规模惊人的血腥冲突，也无可避免地引发对于新疆前途的思考。我们可以庆幸的是，由于民族国家的大致疆界已经初定，国际法的规范获得了相当的认同，加上中国本身的现代化进展，因此在可见的将来这里尚可维系基本的稳定。但是，在现行的民族区域自治框架已经无法因应情势变化的时候，需要某种制度性的创新。在石河子大学举办的一次研讨会上，我曾提出几个思路，包括真正地实现自治和民主、通过超越血缘关系的多元化而不是总强化族群界限以重整利益格局、真诚地维护宗教信仰自由、经济政策上的公平以及推动现代学术思想作品通过此间民族语言的传播，等等。（《四手联弹》中我的那篇“《格列佛游记》里的党争”也是有感而发。）钱锺书二十一年前有诗曰：“对症亦知须药换，出新何术得陈推。”的确，已经到了治国思路整体性推陈出新的时刻了。

 

    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想到两年时间，还感到有些漫长。但很快就过去一年了。忽然意识到，剩下的这短短的一年里要去的地方还很多。伊犁、阿勒泰都因为去年的事件而失之交臂。和田、且末等塔克拉玛干南缘的地方还要去看。喀什噶尔，前次去时由于正是冲突后不久，因而看得还是太匆忙，连那座在中英外交史上占据重要地位的秦尼巴克（前英国驻喀什总领事馆）也没有参观。还有若羌大漠深处的楼兰古城遗址……念及此，自己又仿佛只是个匆匆过客了。石河子大学的朋友已经跟我约定，结束支教后还要再来，而且每年至少要在这里呆上一个月。这样，我就可以从长计议，慢慢看来。

 

    幸好，新疆是一个长看不厌、回味无尽的所在。

 

    2010年3月24日写于石河子     

 

    本文转自法律博客，网址：http://heweifang.fyfz.cn/art/599321.htm